山上秋天短,
没来得及转眼,冬天就把秋天撵走了。
枫叶尚未落尽,白霜初见,
纷扬的雪就昭彰地显示了自己的存在。
白知秋初回来的日子,
身子弱的要命。他无时无刻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多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吓得余寅生怕一个不小心,学宫的辈分就不乱了。
那年冬天比起经年亦冷得怕人,连从不凝冰的映花潭都冻了。悬星瀑飞流而下,在瀑边层岩上凝出排排清凌凌的冰锥。
他们几个轮流守着他。
碧云天上没人修习医术,
白知秋也不要药阁的长老弟子来看。他的状态明明那么差,
可咳嗽时候还能笑着安慰人,说不过是一场风寒。
他们拗不过他,偶尔明信会过来。明信一来,
屋子裏连人都不要。
余寅不知道明信过来是要和白知秋说什么。明明二人都不是那种容易在面上露出心绪的人,
但明信每次离开,
面色都沈地能落墨。
有次明信余寅撞得巧,
明信在屋门口跟他打了个照面,语气如常,脸色上郁色却怎么都拂不掉。
他没多问,行了个礼,进屋去了。
屋中烧着地龙,
窗户门口皆挂着厚重的帘子,
捂得哪哪都是暖烘烘的。白知秋裹着雪白的斗篷,伏在桌案边抄书。
书抄不了几页,手指就僵硬地弯曲不了了。余寅坐在白知秋身边,
给他按手上的穴位经脉。
斗篷太厚,
衬得人更瘦,
脸色更白。
余寅小心地托着白知秋的手,冷意丝丝往自己掌心传,冰得他都难受。
秦问声告诉他,白知秋修了条尽是凉薄的路子,心不静,坏了道行。
道行坏了,修为没了大半,经脉伤了,拖得身子也不好。
不露面的这几年,就是因为这个去调养了。
很明显,调养结果并不尽人意。
只是有前面百年修为在先,白知秋的理论在整个学宫首屈一指。余寅无事可做时就在旁边摆卦,偶尔能勾得白知秋低头指点一二。
余寅试探过,问白知秋要不要收个徒弟。他转过头,咳够了,再转回来,眉眼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声音同样是略微带笑的:“你是嫌我病的不够厉害么?”
“你满腹学问给带进黄土了多可惜?”
余寅在他身边陪久了,差不多明白了白知秋性子。白知秋好处,并不在意别人以下犯上跟他开玩笑,谁来都能说上几句,但也仅止于此。这人性子比他的手更冷,许多东西尽数是面子功夫。
劝这人更难,话不能说轻,不能说重。说轻了,他不当回事,自己生气;说重了……他更加四两拨千斤。
明明谁都能看出来,他现在是一木支危楼。
余寅那时候觉得,这人是连自己的生死都不上心的。
他都清楚,就是不在乎。
有种自厌自弃的意思。
“那就带进去吧,等着需要了,总会有人再做出来。”白知秋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纸页,纸上所书,有符箓,有咒语,有阵法,也有卦术。
“那你还写它们做什么,总会有人做出来。”
白知秋别开脸,轻笑一声,拿了一块灵玉,不偏不倚地丢在他摆的卦术中间:“我懂这么多,不写出来,亏啊。”
余寅那时还没现在能收敛心思,白知秋丢的那块灵玉太巧,给他转成了九曲明堂山回路转的吉卦,他面上的惊愕,怎么都藏不住。
白知秋一只手支额,一只手藏在云一样的广袖中,摆在腿上。他问:“你知道学宫为什么叫汀舟么?”
余寅摇头。
“凡你我所为,皆为汀舟。”
这两个字,既不仙,也不大。
白知秋看着茫然的余寅,声音温和:“有机会再讲。”
姜宁在诸人眼裏虽是个莽夫,心思却比谁都细。白知秋不肯吃药,他便了解了些药材,想方设法做药膳。
白知秋再让人对他没法子,贴上脸的好意他照样拦不住,连带着秦问声等人都得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