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睡不着。
此时此刻,
无论如何,他放不下心。
白知秋状态太差了,他将他的手在掌心护了那么久,
都捂不出一点暖意。曾几何时,
白知秋尚可将疲态表现给碧云天上诸位师兄,可今日,再多痛楚,只能他自己扛。
谢无尘坐在椅子上,撑住了额。他看不清白知秋的房门,
抬眼转目都是浓沈黑暗。在有如覆压的沈闷中,
他感受到了藏在空气裏的,不明显,却挥之不去的寒意。
暗色如潮,
凉意弥漫。
白知秋也睡不着。
长发只擦了个半干,
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和后背。凉意趁机得寸进尺地渗入肌肤,
让他一呼一吸间都带着霜。
白知秋觉得冷,
又觉得疼,生自骨头裏的寒意和血腥气是短暂的暖驱散不掉的。细密的疼痛不是生自指尖,而是从骨头关节裏窜起,密不透风传入肌肤,再缓慢凝结在心臟,
勾住魂魄。
他疼得近乎要蜷起身。
迷茫中,
白知秋摸到了自己的右耳。
那只耳上有一点小孔,因为太久没再戴耳饰,快摸不到了。
白知秋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等到身上疼痛都不再明显了,
才慢慢翻过身,
向屏风外看去。
天际尚未放亮。
他摸索着起身,光脚踩在地毯上,安安静静摸到窗边,推开窗。
春苑的风扑面而来。
四时苑同现四时景色,春苑的风甚至带着和煦暖意。可白知秋伸出手,走廊的风便穿过指缝,不给他抓。
今夜无月,院子裏的桂树,树下的秋千一道被黑暗吞没,有如深埋在实质的地底。
他什么都碰不到。
厚重的压抑感一波一波袭来,攒迭在胸口,逼得人喘不过气。
白知秋死死扣住了窗棂。
“师父……”
白知秋低低念了一声,继而有些想笑。
可他笑不痛快,也哭不出来。
屋门轻响一声。
有人慢慢走过来,将一件宽袍罩在他身上,从背后抱住了他。
暖热的手掌沿着臂膀寻到了他的手,然后徐徐地托在掌心。
谢无尘的声音低低响起来:“睡不着么?”
白知秋没动,但好似突然间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缓缓敛下眼睫,紧绷的肩脊也慢慢放松下来。
谢无尘听见他“嗯”了声,低不可闻。
“白师兄。”
或许是白知秋的手冷如万年寒冰,就愈发衬得谢无尘掌心暖热,甚至暖得有些灼人。
暖意融融中,已经冻得发僵发麻的手指又开始生疼。接着,沈寂在骨头裏的疼痛也开始作祟。
他明明已经习惯这种疼了。
白知秋蜷了下手指,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松开。”白知秋道。
谢无尘拥住了白知秋微颤的肩膀,固执地护住他。许久,他退了两步,将白知秋拉离了窗户。
“白知秋。”他说,“是那些黑雾伤了你吗?”
白知秋默然,站的笔直。谢无尘想从虚无的黑暗中看到什么,可最终只听到风声微然。
风从窗中透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有什么随着这道风扬起又散去,白知秋再开口,声音已如平日一般:“不是。”
不是。
他得到的只有这两个字,似是而非。
谢无尘完全看不清白知秋,但他知道,那汪湖上的涟漪已经被完全抹平。
“医阁的籍册尚未核对,明日事务依旧繁杂。你再不睡,天便亮了。”白知秋温声道。
“医阁的籍册。”谢无尘将这几个字重覆了一遍,声音很低。白知秋听见谢无尘因整日忙碌显得有些疲惫的嗓音:“安排我去医阁?那你去哪?”
“当下是旬底,姜师兄负责驿站,那边有凡人,你要去帮姜师兄吗?”
白知秋没接口。
“然后,在我并不知晓的时候,你下学宫去寻陆师兄,去查中苍沙洲的疫病。反正没人管得到你,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