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穆化是个不会感知别人情绪的孩怪胎,这一点,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得到证实。
彼时,在别的孩子还在哭自己没有父母,或者为每天的糖果争吵,穆化就已经和他们划出界限,不哭,不闹,不问父母,不交朋友,没有波动,没有起伏。
但作为孤儿院裏最好看的小孩,想要领养他的家长并不少,其中也不乏一些富贵人家生不出孩子,想要领养一个继承人,因此,穆化不得不被选中了好几回,那些家庭各不相同,但非常一致的一点是,他们都在领养快要完成之前,把穆化扔了回来。
问原因,那些家长都会很生气地抱怨:
“看着正常,可是一点情绪都没有,谁说话都不应,要他回来做什么”
又一次被退回,忍无可忍,觉得是对方故意的,那时还年轻的院长冷着脸,穿过破旧的孤儿院,精准找到了墻边坐着的穆化。
男人对小孩说:
“这样下去,没人要你,孤儿院也不愿意再接受你住下去!你自己看着……”
但他话没说完,穆化转过头,眼珠漆黑,他只是盯着院长的手,在对方暴躁边缘突然开口:
“我看到你和李老师上床,你们是在交配吗”
院长:
“……”
院长瞬间青白脸。
一怒之下,不顾其他老师劝阻,他将穆化和院裏最坏的孩子关在了一起。
那个孩子挺大岁数了,长得高又壮,但因为狂躁癥的问题,没有人愿意领养他,而此时穆化因为性格原因,经常被克扣伙食,身体素质远远不如那个孩子,把他们关在一起,无异于送了个沙包进去。
被关进一个房间,穆化并没有什么感觉,他静静望着对面被吵醒的猛兽,冷静地想,这家孤儿院并不是正规的孤儿院,是院长和那些有钱人一起组起来的垃圾场,裏面的孩子哪裏有什么被抛弃,不过是很多豪门生下来残缺的孩子,或者不想要的孩子,没处放,又不愿意多生事端,于是就会来到这裏,给院长一点钱,彻底抹消那个孩子的存在,让他成为一个孤儿,再被“好心人”收养,以此形成黑色闭环。
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在孤儿院,想必他的父母出生就扔掉了他,穆化抬眸,而对面那个狂躁癥的孩子,是最近几年被送过来的。
那个时候他应该有了一点记忆,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所以在来了孤儿院以后,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病情,经常打伤其他小孩,甚至老师。
如此分析完,穆化缓缓靠近他。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个孩子猛地睁眼,直接对上了穆化黑漆漆的眼神。
被对方那一潭死水的眼睛吓了一跳,三秒以后,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小孩,肉眼可见地,开始积攒怒气。
被推开,穆化没有说什么,但当他看到对方生起气来,才提起一点兴趣,于是他出声问道:
“你在生气。”
穆化问:
“生气是什么感觉”
那个孩子显然知道他,他想到什么,突然收了怒气,而是转换了一种方式,恶劣地对穆化说:
“你,穆化,是个不知道哪裏来的杂种,那么多家庭要收养你,最后都退回了你,说明你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他说:
“生气吗”
穆化:
“没有。”
那个孩子:
“……”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他再次生气,于是他准备给穆化一拳,让对方生气一下,但穆化竟然躲了过去,他一点衣角都没有碰到。
两个人有来有回,十分钟后,那个孩子累得气喘吁吁,穆化反而来了感觉,他问:
“你生气了吗”
那个孩子:
“……”
不堪其辱,他大叫一声,冲了过去,穆化轻轻反手一按,在对方下落时,一只脚直接踩上对方下压的脸。
“哐!!”
巨大的砸地声引来周围老师的关註,灰尘四起,他们急忙赶过来。
宿舍裏,穆化正踩着那个狂躁癥小孩,好奇问:
“你现在是恐惧还是生气”
那个孩子被踩在脚底,怎么也翻不过身,穆化打量着对方,又看看外面惊恐的老师的脸,问他们:
“你们现在是恐惧吗”
“害怕我那是什么感觉”
老师们白着一张脸,谁也没敢回答。
而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孤儿院顺利迎来了一个抱有好奇心的穆化。
如果说别的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那放在穆化身上,就是顶天的坏事。
因为自己感知不到情绪,他开始收集各种不同的情感表达。
比如,某一天,在他被人撞翻了饭碗时,他并没有生气,而是端起地上的臟碗,压在那个小孩嘴裏,问:
“是拥护的虚荣让你过来的吗我听到你们说要让我看看厉害,这就是你们说的厉害吗”
他的眼神黑沈沈的,面无表情,和这个世界的色彩好像割裂开。
那个小孩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于是穆化再次喜提紧闭。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但这都还好,毕竟在可控范围之内。
最令孤儿院裏恐惧是的,穆化开始学习别人的情感。
这个学习不是学着感知,而是将他人的情绪拿来当标签,贴在外面的皮囊上,他的演技太精湛了,不到一个月,孤儿院裏就一致认为,他恢覆成正常人的样子。
于是他又成了抢手货,不过这次,不是那些家庭不要他,而是穆化自己不想被领养。
他用了很多不同的方式,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原因,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这个方法很显着,毕竟没有家庭会要一个抵触自己的孩子,院长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他不能对对方做什么,因为对方手裏有他的一大把把柄。
而不仅仅是他,所有老师几乎都被他找到了把柄。他们讨厌穆化,却又不能做什么。
后来真正有机会发现对方的伪装,还是那次蛋糕的事。
孤儿院的老师们吓疯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看出对方的伪装,毕竟现在的穆化会笑会哭,会嫉妒会生气,他简直就像一个人,但事实告诉他们,他就像一个会自己吸收的机器。
就像身边相处很久的朋友,某一天突然发现,扒开对方外面的一层皮,裏面竟然是一臺机器,你和一个机器人相处了几年,对方可以模拟着所有的一切,甚至和你相处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像人,而你根本无法察觉。
太恐怖了,这种恐怖的感觉像一朵黑云,让人看到穆化就起鸡皮疙瘩。
这家孤儿院本来就是富豪们投资出来的,裏面的员工也都是走关系进来混吃等死的“亲戚”们,他们根本不爱孩子,所以有穆化这样的孩子存在,他们只有恐惧和孤立。
毕竟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而作为这一切的主角,穆化默默洞察着这一切,他绝对理性,所以对这些所谓的“孤立”
“霸凌”丝毫没有感觉,他只觉得了无乐趣。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因为穆化的特殊性,他一直留在了孤儿院,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穆化十三岁的那年。
那年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孤儿院突然来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很漂亮,站在门边的树下,看着对方被一看就不是他母亲的女人扔下后颓丧的脸,穆化想,对方的长相应该足够被很多家庭争相收养。
今天放假第一天,穆化只是在门口稍作停留,并没有对这个新来的小孩有什么感觉。
他依旧是从前的那个穆化,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他愈发会表演,出了孤儿院,每个人都会称讚他一句同龄人的楷模。
但不是他不关註对方,就会和对方没有交集的,因为他发现,那个小孩竟然被分到自己的房间。
穆化:
“……”
他的房间从来没有舍友,一是同龄人大多被领养出去,二是那些孩子都怕他,不敢和他同居。
所以白仓出现在他对床的时候,穆化甚至为他停留了一秒。
床边坐着的小孩应该刚哭过,只是良好的素养让他不在有人的时候出声,穆化站在他面前,没有丝毫怜悯地开口道:
“你可能需要换个地方住。”
小孩像是被他突然出声吓到了,他颤抖着睫毛抬眼,像一只洋娃娃,咬着嘴唇,小孩小心翼翼:
“这裏,这裏是有人了吗”
把书包扔在床头,穆化淡淡:
“不,没有,只是我一直一个人住,不习惯有人一起。”
小孩眨眨眼,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甚至没上一年级,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
“哦……那你可以习惯习惯。”
穆化:
“……”
穆化转头,小孩对他扬起笑脸,鼻尖红红的,男生看到他床头的贴纸——白仓。
于是穆化垂眼:
“白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绪是鼓起勇气带有紧张,还是试探的小心翼翼”
白仓甚至听不懂小心翼翼,他从床上下来,去拉穆化的手,被穆化躲了过去,小孩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回答了问题:
“是开心的呀。”
穆化垂眼:
“……对于这种不准确的情绪描述,我不乐观。”
白仓点点头,突然呲出一排小白牙:
“可是我乐观呀。”
穆化:
“……”
穆化收拾东西的手终于顿住,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打量这个小孩,问他:
“这裏是孤儿院,你知道吗”
像是终于被戳到伤心处,听到他的话,小白仓慢慢收了笑,终究是个小孩,他的眼眶又有些红,他说:
“我知道的,但是阿姨说,我是在这裏等妈妈来……”
穆化:
“这裏的孩子都没妈,她在骗你。”
可能是到了陌生的环境,家裏忍着的情绪得到释放,闻言,白仓瘪嘴,红着眼吐槽:
“哥哥,你说话真难听。”
穆化:
“所以出去住。”
白仓立马跑回床上,抱着自己的小背包,摇头,
“不要,我喜欢在这裏!”
因为对方的特殊性,穆化今天难得有了沟通欲望,他以同样的视角和小孩对视,提醒:
“可是我说话很难听。”
白仓认可点点头,但看了一眼穆化的脸,他又立马转回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你说话很难听,但你长得最好看了。”
穆化:
“……”
穆化在那天意识到了颜狗的强大。
要住就住,穆化只当对方不存在。
放假了,穆化没有什么事,他只喜欢每天坐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来往行人,补充自己的情绪库。
不过这次和之前有点区别的是……
穆化转头:
“你在这裏做什么”
现在是早上,太阳不是很毒,小孩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他坐在穆化一边,抱着孤儿院的水杯,有些困困地回:
“等妈妈。”
穆化:
“我说了,这裏孩子没妈。”
白仓清醒一点,又听到让自己不开心的言论,白仓气咻咻,望着男生的扑克脸,生气:
“那我等哥哥!”
穆化冷静分析:
“你哥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你送到这裏是为什么吗”
不等白仓回答,穆化就先一步自己回答自己:
“是因为你挡了他儿子的财路,你是多余的,所以你哥也不会来。”
仗着年纪大一些,口齿和脑子都灵活,经过一晚上的沈淀,穆化终于在这场战争裏得到了胜利,成功把小白仓气哭了。
哦,哭,这个情绪很常见,孤儿院的孩子经常哭。
穆化也不观察路人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孩,想,这个还是有点特别的,他哭的时间比别人长。
哭得比别人时间长的小白仓哭了一个小时,最后哭累了,他离穆化远了一点,抽噎着自己低头喝水,顶着核桃一样肿的眼睛,慢慢恢覆体力。
看到对方的动作,穆化开口:
“你现在反悔不和我住一起,还有机会。”
等之后床上的铭牌打好了,就不好改了。
小孩喝完水,站起来,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踩着小拖鞋回去了。
于是穆化继续观察路人。
今天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父亲在呵斥女儿考了倒数,有什么脸要玩具,那个女儿被家长在人群众多的路边辱骂,又羞又无措,嚎啕大哭。
穆化在脑子裏多了一条笔记:被家长伤害带来的情感波动应该远远大于其他人。
有了新收获,穆化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一路有老师经过他,都赶紧躲开,穆化却什么也没看见。
今天依旧是很平常的一天,直到穆化推开门,发现白仓睡在自己床上。
穆化:
“……”
穆化退了一步,确认了一下铭牌,的确是自己的床。
于是他直接伸手,将人整个提起来,抖了抖,成功把抱着枕头睡得正香的小糯米团子抖开了。
白仓:
“……”
小白仓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半空,他揉揉眼,模模糊糊的视线裏看不清是谁,下意识叫:
“哥哥……”
穆化把他扔到自己的床,冷漠:
“你认错了。”
被扔来扔去,白仓终于被扔醒神,看到对面的男生,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耷拉着眼睛,解释:
“……我的床太硬了。”
在家裏都是柔软的,几十万的定制床,在白家,即使他再不受待见,也是小少爷,所以初到孤儿院,睡了一晚上的硬床,白仓觉得身上很难受。
可是穆化的床就很软,白仓问:
“你在下面加了什么东西吗”
的确加了两层垫子,但穆化抬眼:
“和你无关。”
白仓又生气地转过身不理他了。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穆化看了一晚上书,对方一点动静也没,玩枕头也能玩出花来。
他似乎不敢出去玩,每天只呆在宿舍裏,或者……穆化身边。
这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穆化并不在意,某一天,他坐在废弃后花园的臺阶上看书,这裏很荒凉,几乎没有孩子来,平时只有他,今天多了一个安静的小跟班,也没什么区别。
小跟班躲在屋檐下看蝴蝶,穆化垂眼看书,突然,他听到一阵小小的惊呼,穆化转头,一阵风吹过,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从臺阶上轻轻跳下来,捕捉了一只死去的蝴蝶。
他的手很轻柔,眼神也很专註,穆化眼神微动,但下一刻,他听到白仓捧着蝴蝶的喃喃自语:
“小蝴蝶死了……小蝴蝶,你好像我的舍友呀……”
舍友穆化:
“……”
白仓正给蝴蝶挖坑,想要给它埋葬,头顶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谁像死了”
白仓拍拍手上的泥,疑惑,直言不讳:
“你呀。”
再次被人当面攻击的穆化:
“……”
这么多年,孤儿院的老院长都不敢当面惹他,只会在背后使绊子,他确实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当面辱骂的感觉,一时有点新奇。
新奇,穆化突然一楞,他感觉新奇
不应该,这可能是自己大脑产生的错觉,穆化把书放下,问白仓:
“我为什么像死了。”
白仓正在埋蝴蝶,他一边埋,一边嘟囔:
“我听说死了的人会没有任何感觉,也不会开心,难过,每天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
穆化:
“……”
终于埋完,白仓拍拍土堆,他对于死亡没有任何概念,只是道听途说,有一点自己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