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首先,将刀变得再大些。
炽热的光辉从树生的根部骤然绽放,将远处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吸引来了注意力。
房渊霎时就明白,白悦溪找到了来这里的通道。
她要砍树,要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但几乎是在他回头的下一秒,瑶瑶的龙尾巴就直接抽在了他的腰部,将他整个人卷了回来。
“哥哥不许去!你还没有明白吗,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龙瑶的吼声就像一条施云布雨的苍龙在哀戚的咆哮。
那些所谓的元素石都是托词,房渊在不断的挑选能帮助领主扩大领域的人体晶核。
地盘扩大,领民增加,能量充足,这样他的瑶瑶才能晋升为更强大的暴君。
“我又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傻子,时间都已经重启过一回了,我为什么还想要帮悦悦姐,你就不知道原因吗?”
这句话成功延缓了房渊的脚步,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下:“如果你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是觉得自己承担不了那么多的责任,我可以顶住那些,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放在我身上,你只要做我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就好。”
先前还略有颓势的龙瑶,此时就像无敌生气一样,直接一爪子将房渊摁向了地面:“哥哥你怎么到了这时候还这么傲慢!为什么总是要打着对我好的旗号去做那些我不喜欢的事?你选的路明明不是我要的,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原因。
上一次,上一次天灾之争的最后的关头,我根本就没有死。
我一直在那棵树里面,就像妈妈一样,被关在了树里。”
这回房渊是真的停止了动作,他听见龙瑶说:“我只是,被悦悦关起来了。”
此时,炙热的光从他们身后开始绽放,两人一同回头见到难以言喻的一幕。
耗费数以万计生命滋养的大树,此时像一条被架在火炉上炙烤的毒蛇,那些扭曲的枝桠开始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想要找到在它树身上作乱的虫子。
但它看不到。
那些小虫子在它体内像是失去了踪迹一样,却在一直用灼热锋利的刀切割着它的身体。
在哪里?在哪里?那个该死的虫子——
叮的一声。
像是两把刀撞在了一起。
白悦溪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放出去的数以万计的白刀,终于在树身的某处相遇了。
哗啦啦,那些刀连在一起像是一把锯子一样开始左右晃荡。
“凡是规则认定的东西就能生效。”
“凡是能锯开的树,就一定会断裂。”
“凡是火焰烧过的东西都会变成灰烬。”
三句话回荡在大树根部,某种世界认定的规则迅速在生效并且加强。
顶端的红色苹果开始发出恶毒的尖叫,不可以、不可以、这明明是可以再滋生一颗苹果的世界之树,怎么可以就这么浪费掉?!
白悦溪就像是读到了它说的话,下一件事,就是从顶端将那颗苹果连接大树的最后一根枝桠切断。
火红色的苹果,在离开树的束缚之后,获得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天灾之争规则对于胜负的压制。
寒冰之灾还没有攻破到它所在的领域,那么它现在,属于本区域最强大的领主,属于胜利者。
红色的苹果几乎是在无尽的咒骂中,不可控制的飞向了白悦溪。
但后者并没有接受它。
这个时候吃苹果,会不可避免的进入那片能看到地图的奇怪世界,她可不想太早暴露自己,当务之急,还是拔除这一棵随时会用剩余光团再孕育一个苹果的树。
前几次天灾,几乎都是只有苹果没有树,或者说根本就没来得及长成树。
比如蘑菇城的那一个大蘑菇树,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天空农场的中转站了。
眼下这个明显不一样。
或许是到了领主阶段,已经拥有对外战争的能力,数以万计的生命被收割之后,用活人的性命造出来的东西,就是这种能量充裕的,随时可以再诞生新苹果的玩意儿。
如果苹果不是被人吃掉而是落地,那会不会就像第一次天灾发生之时一样,在落地的瞬间演化为新的灾难、新的规则,融入到整个水域?
他们世界落下的第一颗苹果,是不是就是这样属于别的世界的多余能量?
白悦溪的脑子里一瞬间过了很多猜测,这让她不由得对这棵树下了更重的手,要不是这鬼东西,她还在自己别墅里,和家里的小家伙们得最普通最幸福的日子。
呲啦呲啦的热气灼烧声,仿佛是空气的尖啸。
白悦溪很快在灼眼的白色里,看到成片成片聚集的黑色肉团。
那是水域天灾里,象征着极致污染的本源力量。
意识到树即将被毁之后,这些东西终于忍不住钻出来。
白悦溪也很快明白了,姜芝所说的,这棵树真正恐怖的地方在哪里。
这里面藏着一整个水域天灾,最骇人的污染。
她看见了一整条污秽的河流在树身中徜徉,她看见被做成苹果原料的灵魂在哀嚎,她看见黑色的大海里,有一个光团向她飘过来。
“周…周?”
周泽方的头发变成了白色,他好像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见白悦溪。
他问:“你已经做好选择了对吗?砍掉这棵树。”
白悦溪想到了之前幻境里周泽方的那一句要把龙瑶赶出去,不然她一定会死在这里。
“砍树之后还会有其他的后果?”
周泽方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类。
“不会再发生任何不好的事,你该拿回来的东西已经拿了。你不用为任何人负责,能重来这一次,已经是他们欠你的。”
周泽方抱住她。
“在冰川来临之前,我们要去海里,这次晋升的动静会有点大,我知道,你并不希望真正成为暴君。”
灾难暴君意味着能支配灾难,也意味着,会不可避免的带来灾难。
就比如,会伴生出这么一棵源源不断用生命结出果实的树。
房渊从来不过问瑶瑶,愿不愿意接受他自认为的最好的礼物,而周泽方,总在某个命运的节点等着白悦溪作出选择。
如果之前在幻境中她选择不顾龙瑶的死活,那么周周真的会直接带她去摘苹果。
直接晋升而不砍树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白悦溪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她不会顺应天灾,她要战胜它,克服它,将它撵出这片属于万千生灵的土地。
周泽方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于是一点一点的走近,像偶尔变成狐狸撒娇时一样,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慢慢的抱住她。
“我陪你一起。”
某种束缚从他身上被解开,白悦溪感觉空气中有什么透明状的物体正在迅速笼罩整片区域。
那些原本逐渐逼近的黑色污染源,像是油污碰到了水一样迅速的滑散。
原来小一之前说周周像洗洁精一样坠入过污染之树,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存在确实是和污染完全相反的东西,只是以前,这能力似乎只能通过血液作用于她的身上,在她险些变成红皮怪物时,清除她身体上的负面影响。
但现在,周周已经能外放力量,影响到一整棵污染之树了。
黑色的浪潮冲刷下,整棵树逐渐支离破碎。
房渊和龙瑶同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被某些东西抽走。
在遥远的海面之上,黑色的暴风在汇聚,那是很久之前水晶宫预言过的大清洗,也是水域天灾对领域内活物最后的通牒。
现在,风暴的主人已经换了,她要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
哗啦,水中有几扇门突然出现。并非是房渊主宰的黑色门,也不是龙瑶主宰的白色,而是二者的结合。
房渊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这片空间的掌控,龙瑶比她慢一些,两人很快一同被门丢了出去。
而后整片区域的水流疯狂旋转起来,黑色的气流被逐渐抽取提纯,将整片区域变成一个澄澈的水下世界。
海洋的万千金丝已经散去,那些断裂的根,变成了小鱼的食物,一种崭新的力量在支配这片海域。
不同于之前的侵略性,那些低阶的生物只感觉到了一种被完全支配的战栗,和被清洗的错觉。
无尽的黑色正在从海域中被清除,规则在改变,阳光穿越数万米的长廊,刺破深渊。
一颗滴溜溜旋转的红色苹果,被白悦溪握在手心。黑色的气息,从苹果内被逐步排出,将它变得更加“干净”。
周泽方就像是一个大型的污染处理器,黑洞般攫取整片空间里的力量。
白悦溪是唯一的奇点。
她知道,晋升开始了。
所有的活物,都被排挤出这片区域。
白悦溪感觉自己在不断变大,她的胸口仿佛出现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关了一团光和一团幼小的蘑菇,还有一截可爱的鱼骨。
现在,又装下了一蓝色的滴水。
她的视线在拉高,逐渐俯瞰整片海域,她的影子出现在海面,倒映在翻滚的巨浪里。她的眼睛注视着珊瑚,看见新鲜的海草吐出带有氧气的泡泡。
她出现在海域的每个角落,看见自己的岛,看见地下城的岛,还有无数由山峦遗留的最后聚居地。
某个瞬间,她甚至好像看见了这一世的母亲,带着自己的丈夫和小儿子,依偎在山间的某处小屋子里。
他们过得并不好,资源不够丰富,人也瘦削了不少,但依旧活着,没有变成怪物,没有被灾难吞噬。
那位母亲抬眼看向大海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依旧看着海风刮来的地方,可能想起了自己生死未卜的另外一个女儿。
属于高位视角的全图扫描依旧在继续,她蔓延的海的末端,海域的终点,与大陆接壤的地方有两处。
一边,蓝色冰霜即将蔓延而来。
另一边是灰色的交界地,飓风和陨石将那里堆砌成蚂蚁般的城市,往深处走是黑色的礁石与红色的瘢痕交错在大地上。
白悦溪听见那红色深处,传来一声龙吟。
她收回目光,回到大海的怀抱,暴风雨并没有席卷整个世界,而是将这片区域清出一处阳光能直射的圆形区域。
光斑照射的海面,那里好像空无一物,又好像沉睡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一只小鱼顽皮地穿过了白悦溪的指尖,但她的身形却始终融化在水中,只是依旧不断的有生物自四面八方而来,环绕着这一片光斑。
白悦溪从海面下沉,海豚追逐着她,体型巨大的鱼类并没有靠近,它们远远的,如同忠诚的侍卫环绕在这里。
一声又一声鲸叫化作钟声。
万千斑斓的鱼,漩涡状盘旋于此,守护中间那道虚影。
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不再照入深渊,但漆黑的水里,缓缓升起一轮月亮。
鱼群们环绕于此,安静的朝向中心。
它们簇拥,环绕,它们见证,祈祷。
万千生物,为她加冕。
自此,天灾区域的寂静的深海,终于诞生了一位全然不同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