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师弟,忽然冒出来,做出些让人竖汗毛的事情。
后来章曜沄已然习惯了,对于抢走自己姐姐的人,做弟弟的多少有些醋意也是应该的。若是做得过火,章曜沄也不是善茬,早晚会教训回来,两个人就此针锋相对起来。
赫家开洋行,百货商店,饭馆,医馆,甚至包括戏院,赌场,舞厅,但是真正由自家人来经营的生意是鸦片,赫曜霆当时着手打理的是赫家在关东所有的大烟馆,而他则负责公司的货物提运。
章曜沄当然知道烟土是害人的玩意,但是师命难违,他没有办法。他离不了赫家,离了就得没命。
俄租界的鸦片生意出了些岔子,这事挺蹊跷,章曜沄刚开始着手调查本来毫无头绪,后经公司的一个小账房从旁协助,一查之下,揪出了捣鬼的经理。章曜沄几经盘查之下,竟然发现那经理做过摄影师和记者,行为很可疑。
那经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看守眼皮子下逃了。章曜沄立刻去追,逮住他时两方一交手,惊奇地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练家子。章曜沄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他制伏带回去。
帮他一起去逮人的还有那个小账房先生,说他是小账房先生,那是因为此人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账记得条理清晰,丝毫不错。后来与那经理动起手来,拳脚功夫也不错。
章曜沄一时间也不好将那经理杀掉了事,更不好送去巡捕房。但他不愿马上惊动赫老爷,所以将此人暂时先关进了公司,等到细细盘查之后再做定夺。
结果没过几天,也不知何故,公司仓库忽然失火,损失惨重,囤积的鸦片几乎无一幸免。章曜沄直觉地感到此事与那经理颇有关联,关押的仓房离着也不算远,便匆匆赶过去。
待他赶到之时,那个仓房屋顶冒了烟,显然是被人纵火所致。却意外地发现小账房竟然在那裏,他背着打晕的经理,在熊熊火光中向章曜沄莞尔一笑:“章先生,鸦片祸国殃民,我帮你积点阴德。”带着那经理顺着窗户一跃而下。
章曜沄端着□□追出来,却没开枪,没忍心,因为他总觉得年纪轻轻的一个大好少年,横死在此未免可惜了。虽然毫无道理,但他直觉地认为那少年身上有正气,所以放他逃了,也许在章曜沄的骨头裏,还有些正道良知存在的。
可是放走了这两个人,章曜沄的麻烦就大了,师父虽然不至因这事取了他的命,但重罚却免不了。一套家法用下来,不死也剩半条命。再者说,伤天害理的鸦片生意他确实不想再帮着跑,总有些助纣为虐的感觉。横竖都是死,索性一咬牙,连夜离开赫家。
躲开打手的追杀,一身伤痕的章曜沄躲进哈尔滨一间东正教小教堂,意外地遇上皎皎明月一般的女子——赫雪渘。章曜沄忽然醒悟过来,大小姐每个礼拜日都会到这裏来做礼拜,而护送她来此却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能在此处相遇,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大师哥,我觉得一定会在这裏遇到你。”赫雪渘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伤口,眼泪轻轻地划落下来。
忽然抬起头,目光如水:“大师哥,你带我一起走吧,咱俩死在一块。”四目相对的时候,章曜沄的心臟突然停止跳动了几秒,只觉得在这片目光裏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后来赫曜霆追了进来,见赫雪渘坚持要护着章曜沄,随他一起离开。咬牙切齿地扔下伤药,拂袖而去,顺便替他打发了几个打手。那时候,章曜沄却是感激他的,心想,赫曜霆虽然很讨厌他,但到底还是心疼姐姐的,所以留了他一条命。
赫雪渘是他这辛苦挣扎磨难重重的生命中唯一的美好希望,章曜沄得妻如此,可以死而无憾了。
赫雪渘油尽灯枯之时,握着他的手道:“大师哥,我要走了,除了你和孩子之外,最不放心的就是曜霆。你答应我,替我照顾他,别让他走入了歧途,好不好”
章曜沄悲痛不已,应着:“好,我答应你。”
赫雪渘即将闭眼的时候,断断续续说道:“大师哥,我想回家,好想回去看看爸爸,还有........”话未说完便咽气了。
小雪生下来带有痨病,身体很弱,三天两头就要跑医院。章曜沄一个大男人带着他,几经挣扎才将孩子养活下来。等小雪长大些,章曜沄得知赫老爷离世的消息,便动身回满洲奔丧,一尝亡妻生前夙愿。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云念雪
“三爷,沈医生过来给小少爷瞧病了。”人未到,小钢炮一样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来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削,一头毛躁短发,双目明亮,脸上挂着孩子般纯粹的笑容,仿佛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
赫曜霆横了眼那个“大嗓门”,食指置于唇上“嘘”了一声,轻声道:“小七,小声点,当心吓到小雪。”
这少年叫凤栖,是赫曜霆取的名字,这名字文邹邹的挺拗口,栖与七谐音,后来叫开了,大家也跟着这么叫,倒是没有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名了。
他现在虽接手不少生意,但在赫曜霆面前依旧是伺候的下人,毕恭毕敬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
赫曜霆低笑一声道:“沈叶到了,让他进来吧。”
凤栖出去,片刻迎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伶伶俐俐地帮着对方提过药箱,又顺手接过外套。那青年长方脸,单眼皮,肤色白凈,不算出挑的面孔,却生着两条弧线完美的长眉,根根顺滑毫无杂乱。西装打扮,带着副雪白的手套,也没什么出奇,但浑身却无端端地透出股神经质和略微微的倨傲来。
沈叶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径直向赫曜霆问道:“赫先生,你又怎么了?哪裏不舒服?”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赫曜霆也不在意,温和地笑笑:“不是我,是我外甥。今天早上,忽然发起烧来。”
沈叶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用沾了酒精的棉球开始给小雪消毒。
章曜沄紧张地看着沈叶问道:“医生,孩子没什么事吧。”
“水土不服,又受了点寒,没什么事。打一针就好了。”接着从药箱裏取出针管,插上针头,眼睛也不眨一下便推针註射进去。小雪打小体弱多病,练就得打针吃药都麻木了,也不哭闹,只是微微皱了皱烧得发红的小脸。
沈叶收了针,简单整理了下医药箱。又按中医的法子给小雪搭了搭脉,挑眉看看赫曜霆道:“这孩子真是你外甥?”
赫曜霆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姐妹呢。”沈叶咕哝了一句,回身看着章曜沄问道:“这位先生,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章曜沄见他问得很不客气,不禁暗皱下眉,耐着性子答道:“鄙姓章,是孩子的爸爸。”赫曜霆冷刀一样的目光迅速横扫了章曜沄一眼。
沈叶毫不客气地指责道:“章先生,你是怎么做父亲的,孩子这么小竟染上了肺病。”
章曜沄神色一黯:“是我疏忽了。”
沈叶一脸严肃厉声道:“当然是你的疏忽,等孩子退烧之后,送去正规医院好好查一查。现在的人也不知怎么当父母的,对孩子太不负责任,这孩子往后受的罪可是不少。”利落地穿上外套,便要走了。
章曜沄被他这几句刺得心裏直发堵,但又不好反驳,儿子身子差,总是自己没照顾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惭愧又是尴尬。
赫曜霆道:“沈医生,先别急着走。好不容易请你跑一趟,不如也帮我看看病。”
沈叶横他一眼:“顶数你娇贵,又不听话,给你看也是白看,尽瞎耽误工夫,我可是很忙的。”他虽言语不善,但还是伸出两指给赫曜霆搭了搭脉。
赫曜霆温和一笑:“我知道你忙,老规矩,诊金双倍。”
沈叶挑挑眉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么,死爱钱的。”
赫曜霆好脾气地打了个哈哈:“鄙人也希望可以像沈医生一样是做个斯文大夫,悬壶济世。谁愿意染得一身铜臭的。哎......生活所迫,一大家子要养活呢,我也很是无奈呀。”
沈叶冷笑一声:“你少装可怜,我还不知道你,满嘴假话,一脸虚伪。”忽然推掉赫曜霆平放的胳膊道,“还是老样子,没添什么新毛病,按时吃药,每天早点睡觉。你若是再熬夜,当心活不过三十岁。”
沈叶颇通中医医理,又在西洋深造学过数年西医,年纪轻轻名满杏林。他对自己的医术很自负,说话的时候也自带着几分傲慢。
赫曜霆笑道:“遵命,医生大人。”
沈叶冷哼一声:“你若能当真遵守医嘱才见鬼。”一脸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赫曜霆微笑着对凤栖道,“小七,送沈大夫出去,顺便把医药费付了。”
“是,三爷。”凤栖嘹亮的大嗓门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小跑着跟了上去,自然地接过沈叶的药箱忙道,“沈医生慢走,随我来这边。”
章曜沄望着沈叶傲气凛然的笔挺背影,心中暗暗想道:“这位沈大夫,好横的脾气,架子可真大。”犹豫着向赫曜霆道,“小雪忽然就病了,我们只好明日再走。”
赫曜霆对着沈叶的背影笑了笑,转向章曜沄道:“小雪病成这样,你也走不了,在这裏多住几天,等孩子病好了再说吧。”
章曜沄垂下眼睑,摸摸孩子的头,皱眉道:“怎么还不退烧。”
赫曜霆失笑道:“你当沈叶用的是神药么,哪有那么快见效的。”
章曜沄蹙着眉毛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眼睛仍然离不开孩子。忽然听赫曜霆问道:“小雪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有肺痨?”
章曜沄抬眼,正对上赫曜霆灼灼目光,低声应了一声:“是......”算是作答。
话音未止,脸上砰地挨了一拳。章曜沄用手背抹下嘴角,直起身子。
赫曜霆看也不看他一眼,整整衣袖,伸手探了探小雪额头。孩子迷迷蒙蒙地喃喃唤着:“爸爸,爸爸.......”
章曜沄忙弯腰探身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安抚道:“小雪,爸爸在这,爸爸在这。”
没想到小雪竟然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吵着:“爸爸,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章曜沄立刻傻了眼,茫然地看着赫曜霆,表情尴尬还带着点乞怜。
赫曜霆也有些发怔,见章曜沄木然地瞧着自己,好一阵不悦,心想你儿子闹人,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妈。不耐地皱眉道:“你看我干什么,赶快哄哄啊。”
章曜沄“哦,哦......”应了两声,有点恍然大悟地拍拍小雪,开始费劲拔力地哄孩子。
章曜沄抱着小雪哄了一阵,也不见效,孩子一直吵着要“妈妈”。搞得他脑袋嗡嗡直响,儿子生病闹一闹,亲爹总不好揍他一顿了事。只好一边忍着头痛,一边哄得毫无成效。
刚过赫老爷头七,还有许多事要忙,孙星娅去堂前主事,赫曜霆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能抽身过来,此刻两个大男人守着四岁的孩子分外犯难。小雪平时比较独立,很少哭闹,许是忽然变换环境还不适应的缘故,突然闹起人来,弄得章曜沄束手无策,头痛至极。
赫曜霆对于哄孩子这事更是毫无经验,但他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黑着一张脸将小雪从章曜沄怀裏蛮横地抱过来,死马当活马医似的拍了两下,带着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
谁知小雪竟不哭也不闹,将小脸埋在赫曜霆怀裏,蹭了两下,喃喃着:“妈妈.......妈妈.......妈妈香香........”赫曜霆脸上立刻阴云密布,嘴角抽搐了两下。很显然对自己忽然荣升为“人母”这一角色没有立刻适应。
赫曜霆面部肌肉僵硬,近乎咬牙切齿地拍拍小雪:“小雪乖,快快睡......”小雪竟然很配合,不一会便呼呼地睡了过去,睡梦裏还乖巧俏皮地打了两个小咯。
小雪的五官很像雪渘,但生在男孩子的身上却是另一番样貌。依偎在赫曜霆怀裏,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像得过分,乍一看那小子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赫曜霆。
这孩子也可怜,出生后没几天,赫雪渘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便过世了。章曜沄一声轻嘆,抬眼看着舅甥二人。雪渘温柔美丽的面孔,与眼前赫曜霆的脸重合在一起,在柔和灯光下,渲染出一片如梦如幻的辉芒。
章曜沄看得一阵出神。赫曜霆抬眼对上章曜沄痴痴迷迷的目光,心湖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一波一波地荡起了涟漪。但片刻之后,他便清醒过来,很显然,章曜沄现在正透过他的脸,怀念着赫雪渘,兴许脑海裏还构思出了一副肉麻兮兮的“母子图”。一颗热烫的心也瞬间凉成了冰,冷气一直往上蹿,方才柔和的俊颜跟着蒙上了一层凛冽寒冰。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赫曜霆毫不留情地扬手抽了章曜沄一巴掌,力道没控制好,对方被扇得向后一仰,一个不稳撞上了床边的柜子,床头柜上摆放的杯碗跟着一阵阵颤动。
“你想什么呢。”赫曜霆冷着脸,语气中隐含着没有克制和伪装的怒气。
这一巴掌打得挺狠,章曜沄被他打得一阵发怔,嘴角缓缓流下一丝血丝,一丝怒气瞬间袭上心头。当着熟睡的孩子,也不好发作。一双凤目,秋风凛冽地怒瞪着赫曜霆。
气氛忽然变得紧张,二人几乎形成了对峙。赫曜霆火冒三丈,此时很想再动手揍人,看看熟睡中小雪白嫩嫩红扑扑的小脸,硬忍了下来。一口气哽在胸口,难受得要死。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却演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章曜沄被他这么一咳嗽,登时心软下来,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无端端生什么气?”这话一出口,犹如火上浇油。
“你懂什么!”赫曜霆冷冷地怒瞪了章曜沄一眼,勉励自持着,起身扬长而去。
章曜沄帮小雪掖了掖被子,擦下嘴角,脸上还火辣辣的有些发疼。直起身,坐在孩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仿佛是在看着小雪,又像是没有在看。
作者有话要说:
☆、凤凰栖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