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急救室裏,艾冰伏在病床边上迷糊着。她打算养足精神,连续作战。她主意已定,待天亮后,就向谢护士长请战,由她一人负责罗平安术后的护理。按照惯例,病人手术后需要观察24小时,她全包了。
走廊传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抬着担架走进急救室。
艾冰迅速站起来,看了一眼急救室的小闹钟。才一个钟头,手术就做完了,真难以置信,章强不愧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手术如此干脆利落。
罗平安被抬上病床,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嘴唇乌青,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脯微弱起伏着,就像一具尸体。
“罗平安,罗平安。”艾冰轻轻呼唤。病情观察,首先要观察病人的神智是否清醒。
罗平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很快又闭上,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艾冰倒吸一口冷气。她原以为罗平安动完手术就平安了,没想到更加不平安,就像一盏快熬干油的油灯,一口气就能吹灭。
“给病人测量血压。”身边传来章强冷静的声音。
艾冰这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职责,她迅速为罗平安测量血压。
“血压多少?”章强问。他发现艾冰的手在颤抖,水银柱跟着上下波动。
“听不见他的血压。”艾冰一脸惊慌。
“我来听听。”章强接过艾冰手上的听诊器,戴在耳朵上,弯下腰,捏了几下血压计的气囊,水银柱一下子窜得老高。然后他慢慢松开气囊上的开关,水银柱开始缓慢下落,当降到90刻度时,跳动了一下。
“呼——!”章强直起腰,松了一口气,“怎么听不见,明明有血压,只是弱一些,观察病情要仔细,可不能粗心大意。”他压着火说。如果换上其他护士,他早就火冒三丈了,这不是谎报军情吗!刚才一听说病人没血压,吓得他脊背直冒冷汗。
“我……”艾冰不知说什么好。她恨自己,连血压都不会听,这可是最基础的护理操作。也许面前躺的是罗平安,如果是其他病人,她不会这么失态,这么惊慌。
“你太累了,我还是去找谢护士长,换个人来上特护。”章强发现艾冰的眼圈裏闪着泪光,以为自己言重了。
“不累,真的不累。是我不够认真,虚心接受你的批评。”艾冰睁大眼睛,将泪水收了回去。
“手术顺利吗?这么快就做完了。”艾冰一边记录血压一边问。
“嗯……,还算顺利。”章强说。
“还算?什么意思?”艾冰望着章强,为什么闪烁其词?
“你又挑字眼了。如果不顺利,这么快能完成手术吗。喔,我还没有开术后医嘱,我走了。”章强说着匆匆走了。
章强走后,就再也没进过急救室。他开好的术后医嘱,还是那个男卫生员拿来交给艾冰的。
吸氧、输液、胃肠减压、数脉搏、测血压、记出入量……,艾冰有条不紊执行着各项医嘱,精心护理着罗平安。
忙碌了大半夜,当艾冰拉开绛紫色丝绒窗帘时,发现天已大亮了,清晨的阳光似无数只小手,穿过冰冷的玻璃窗来抚摸她疲惫的脸。
“艾冰,辛苦了。”身穿工作服的谢护士长走进急救室:“听说一夜没睡?”
“没事,我还可以继续上白班,省得你改动其他人的班,病人今天的特护我想都包了。”艾冰强打精神说。
“你看你的脸,比欧洲人还白,白天的特护我来上,你好好休息,晚上继续加班,罗平安可不是上一天特护,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谢护士长说。
“打持久战?”艾冰不解。
谢护士长将艾冰拉到门外,小声说:“刚才在交班会上,方主任说,罗平安是胃癌晚期,打开他的腹腔,五臟六腑都转移了,烂得就像豆腐渣,碰哪儿哪儿出血,根本下不去手术刀,只好简单止止血,就把肚皮缝上了,不然连手术臺都下不了。现在已经报了病危,他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不可能,罗平安不可能是胃癌!”
艾冰摇头否认。如果罗平安是胃癌,章强不会对她隐瞒的。
“小声点。”谢护士长压低嗓音说:“方主任再三强调,谁也不许告诉罗平安得了癌癥,要骗他是炎癥。谈癌色变,如果病人知道是癌癥,吓都会吓死。”
艾冰脸色惨白,已吓得半死,如果照镜子,一定以为自己是从坟墓裏爬出来的。
那时候山青水秀,没那么多环境污染和有毒食品,因此很少有人患癌癥。在艾冰的记忆中,她只护理过一位患肠癌的老太太。老太太胃口不好,就将家人熬的鸡汤送给艾冰吃,以感谢她的周到护理。尽管艾冰对鸡汤垂涎三尺,但半口也不敢喝,以为癌癥如同急性黄疸型肝炎,吃东西也会传染。
“你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快回去休息吧,记得今晚来上特护。”谢护士长推着艾冰说。
艾冰两腿发软,头脑发晕,踉踉跄跄朝宿舍走去。刚一走进宿舍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说:“餵,还没吃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