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安的目光一遇上艾冰的目光,又咧嘴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皓齿。
这种招牌式微笑似春风拂面,艾冰感到舒服极了,精神一下子爽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裏?”
罗平安没吱声,将一包用报纸包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艾冰没接,问:“给谁的?”
罗平安说:“给你的。”
“是什么?”
“听说你发烧了,这个能退烧,试试吧。”
艾冰接过纸包,打开。裏面有几块拇指大小的干瘪的生姜,还有一个信封。她用手捏了捏信封,软软的,心想,一定是红糖了。记得他说过,红糖姜水有驱寒功能。他从哪裏搞到这些东西的?他怎么知道我发烧?
艾冰抬起头,正准备发问。罗平安却像做贼似的,一溜烟跑远了。
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怎么就跑了?艾冰遗憾地望着远去的背影,鼻子发酸,嗓子发紧,眼眶发热,泪水一下子湿润了眼球……。冥冥之中她觉得,罗平安,就是逝去的哥哥,转世来照顾妹妹的。
艾冰只有一个哥哥,名字叫艾华,也是一名铁道兵,1970年入伍,赶上修成昆铁路。当时她哥哥和其他战士一起腰间拴着绳子,从山顶吊到半山腰,一人持钢焊,一人轮铁锤,打炮眼炸山修路。用当地老百姓的话形容,“这些兵娃儿,就像壁虎趴在墻上。”
天有不测风云。系在哥哥腰间的绳索不幸断了,哥哥坠入到波涛汹涌的金沙江,瞬间就不见踪影。后来哥哥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只好将他穿戴过的军帽军装一同埋入坟冢。哥哥牺牲时,刚满18岁。
接过烈士的枪,艾冰因此也当上一名铁道兵,那是1971年,她14岁。
艾冰随铁五师从四川进疆之前,特意去安葬哥哥的烈士陵园与哥哥道别,并敬献了一束火红的三角梅。三角梅梗枝上带有许多尖刺,将艾冰的手指头扎破了,鲜血染红了花朵,更加艷丽夺目。红色是哥哥生前最喜爱的颜色,因此艾冰认为,天堂的路,一定要用红花铺垫。
成昆铁路沿线有许多座铁道兵烈士陵园,据说这是担任过西南大三线总指挥的彭德怀元帅的建议。
彭总在视察成昆铁路工地时,听说铁道兵伤亡较大,他潸然泪下,动情地说:“要把烈士墓碑立在沿线最显眼的地方,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
后来成昆线上如能禹、羊街、金山、铁口、红峰、黄瓜园、黑井、中坝、楚雄、甸尾、漫水湾、渡口……,都能见到铁道兵烈士陵园,一共有2100名烈士长眠在洒有自己热血的成昆线上,日夜与风驰电掣的列车为伴。
艾冰走到桌前,从抽屉裏翻出削水果的小刀,将生姜切碎,然后与红糖一起放入带盖的搪瓷杯裏,倒满了开水。
病急乱投医。艾冰相信,罗平安的土办法一定管用,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与其说是相信土办法,不如说是相信罗平安。
当王倩下班走进宿舍时,艾冰正捂着两床棉被在发汗。
王倩走到艾冰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别捂着,越捂越烧。”
艾冰的面颊绯红,似涂了胭脂,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晶亮得如同吐鲁番的葡萄。
“生病的样子都这么俊俏。”王倩盯着床上楚楚可怜的好友,心中生起几分小嫉妒,“我要是个男人多好,非娶她为妻。”她酸溜溜想。
王倩像医生关心病人似的,将手放在艾冰的额头上。
艾冰的脑门上全是冷汗。
艾冰推开王倩的手:“刚出了一身汗,可能退烧了。”
王倩不放心,又拿出一支体温计,让艾冰测试。
五分钟后,艾冰从胳膊下取出体温计。
王倩抢过来一看,哦,36.9,正常了!她大惑不解:“退烧了?吃什么药这么有效?”
艾冰当然不能实话实说。罗平安是王倩的病人,王倩一定认识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王倩是个人精,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她的火眼金睛,如果她知道自己与罗平安的秘密,再厚实的纸也包不住火。军队纪律严明,战士不许在军队内部谈恋爱,虽然艾冰刚提干,早恋也不行。
其实这算不上谈恋爱,只是艾冰有些小心虚。自从她穿上绿军装,听到领导说的最多的就是:“父母把你们送到部队,最放心的就是你们不会学坏,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处理不好男女关系,千万别在这方面栽跟头,影响自己的前程。”
部队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最说不清楚的只有男女关系。在工作之余,年轻男女只要接触多一点,或者呆在隐蔽点的地方,就会误认为是谈恋爱,或者是作风不正派。所以艾冰横下一条心,决不能让王倩知道真相,还是保留一点可怜的隐私吧。
“什么药也没吃,是听了谢护士长那句话,最好的退烧药就是卧床休息。”
艾冰打起马虎眼。
“嗯?”王倩瞪起一对半信半疑的凤眼,长着几粒青春痘的额头上挤出了几道皱纹。她经常会做出一些夸张的表情。
艾冰避开王倩狐疑的目光,心虚说:“不信拉倒,反正我信护士长。”糟糕,她感到脸上一阵热辣辣的。
“你脸红了。”王倩得意说。她太了解好友了,一撒谎就脸红。
“这……这叫做精神焕发。”艾冰急中生智,一手叉腰,一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杨子荣的亮相动作。
“怎么又黄了?”王倩也跟着表演起来。
“防冷涂的腊。”
“不愧是宣传队出来的,真会演戏。”王倩一把抱住艾冰,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
艾冰仅病休一天就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