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艾冰回到了朝思暮想的阿拉沟师医院。
她刚走进宿舍,女兵们就像一群扑向庄稼地的蝗虫跟着涌进来,迅速将她带回来的零食一扫而光,留下了一地的花生壳、石榴皮、彩色糖纸。
“你们手下留情,给我留几个石榴。”艾冰将纸箱裏最后两个石榴拿出来,紧紧抱在怀中,生怕被人抢走。
“我们走吧,让艾冰休息。”外科卫生员小黄说。小黄是陜北女兵,负责管理外科的被服仓库。也许她小时候营养不良,身材发育永远跟不上年龄增长,始终那么瘦小,加上头发枯黄,老兵们都管她叫黄毛丫头。
“走吧,走吧。”女兵们纷纷站起身往外走。
“黄毛丫头,把垃圾一起带走。”
王倩拦住带头说要走的小黄。
“让她们走吧,我来收拾。”艾冰抱着石榴说。只要女兵们不走,她的石榴就没有安全感。
“哼!”小黄冲王倩做个鬼脸,和大家一起走了。
艾冰从床底下拖出装衣服的大纸盒,将石榴藏在裏面。
“餵,小心被老鼠啃了。”王倩提醒说:“上次我藏了几个苹果在床底下,结果老鼠不但偷吃了苹果,还把我的毛衣啃了个大窟窿,从来没见过如此馋嘴的哺乳动物。”
阿拉沟无猫,所以老鼠称王,都是一些个头不大其貌不扬的荒原沙鼠,前腿短,后腿长,跑起来飞快,尤其喜欢在夜间觅食。这些好吃的小家伙本来是在野外生存,自从铁道兵在阿拉沟安营扎寨后,它们便不请自来,纷纷登门拜访,尤其喜欢光顾女兵宿舍,虎口也敢夺食。
艾冰将放在床底下的石榴又拿了出来,四处打量:“放在哪裏安全呢?”
“放在这裏最安全。”
王倩拍拍自己的肚子。
“你才是世上最馋嘴的哺乳动物。”艾冰说着,将两个石榴放进挎包,然后用晾衣架将挎包挂在屋中央的晾衣绳上。
“给谁留的?”王倩望着高高在上的石榴问。
“留给自己的,你可不许偷吃。”艾冰的脸上泛起两朵赧颜。
王倩一看艾冰脸红了,走到她身边,用鼻子在她身上狂嗅,就像宠物狗似的。
“干嘛?”艾冰推开王倩:“属猴的怎么变成属狗的了?”
王倩夸张地耸耸鼻子:“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男人味。”
“去你的。”艾冰捂着上衣口袋说,那裏揣着罗平安的照片,难道王倩的眼睛是x光机,有透视功能?
“嘿嘿。”王倩搂住艾冰的脖子亲热说:“你探家这些天,我过得好无聊啊,好寂寞啊,时间好难打发啊,后来一找原因,原来你不在我身边,我真担心,万一哪天你和谁恋爱了,就不会理我了,我可受不了,我会吃醋的。”
艾冰拨开王倩的胳膊说:“那你先去谈恋爱,我不怕吃醋。”
“可是没有哪个人能吸引我,只有你。”王倩说。
“滚!”艾冰用指头在王倩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是不是糖吃多了,把嘴甜坏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是客观规律,你违背不了。”
王倩又搂住艾冰的脖子:“我就要违背客观规律,就要同性相吸。”
“又不正经了。”艾冰原地转了一圈,从王倩胳膊裏挣脱出来,问:“我走这
些天,医院没发生什么事吧?”她的潜臺词是,“罗平安来住院了吗?”如果罗平安来住院,王倩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她。
王倩从门后拿出一把秃了头的高粱桿扫帚,一边扫地一边说:“还能发生什么,每天上班、下班、吃饭、学习、睡大觉。”
艾冰一脸失望。
吃过晚饭,天完全黑下来以后,艾冰悄悄溜到病区转了一圈,看看罗平安是否来住院了。遗憾的是,无论内科还是外科,《住院病人一览表》上都没有发现罗平安的名字。
“难道他还没归队?还是将住院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凈?”艾冰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与罗平安邂逅的阿拉沟河边。
河边的红柳已干枯如柴,河水从两岸开始结冰,只剩下中间的河水还在涓涓细流,呼啸的北风替代了夏日河水的喧哗,如同鬼哭狼嚎。
艾冰遥望着阿拉沟西侧的天空,心想,罗平安,我在这裏,你在哪裏呢?你也该归队了,为什么还不来住院?如果你有事不能来,也应该想方设法告诉我,不应该销声匿迹。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你就来住院了,再等几天吧,你急什么呀。艾冰既安慰自己,也责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