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来挡住她,你待会儿寻着机会就离开这裏。”
冷冽抬眼去看姒堰,皱着眉,对方给他的感觉太过急切,依着姒堰平日裏的脾性,实在不太可能会说出这句话。
“怎的?”姒堰见身后的人没有回应,便又开了口。
“我怎感觉,你有什么该要我知道的事情在瞒着我?”
姒堰被这话一噎,不由想着他是不是跟书生在一起太久了,被传染了书生那种奇怪诡异的思维,竟然会觉得冷冽的这话听来十分亲近暧昧。
“什么?”赶走脑海中的怪异,姒堰瞥了眼冷冽,却没有多去理会他,只是开口说道,“别再这时候犯傻,练如歌的本领不是你我可以估计的,把小命搭在这儿可不合算。”
冷冽不言语,同往常一样,他十分信任自己偶尔会出现的直觉,他相信,只要离开了这裏,挡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就不会将他该知道的东西告诉他。
于是他沈默不语。
“别再这时候闹别扭!”作为前皇帝的姒堰怒了。
“噗!”对面女子这时候笑了,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移地看着冷冽,道,“都到了这地步了,你还想瞒着他?难不成太子殿下还想着要和我家的好侄子相亲相爱么?”
姒堰沈着脸,看着笑颜如花的女子,原本格挡开冷冽的手臂放下,看向冷冽,淡淡道:“你想知道?”
“我想我应该知道。”冷冽回答。
姒堰神色愈加黑沈,嘴角也是难得扯出僵硬的弧度,道:“也是呢,二十多年了,你一直在找寻着的东西,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为你挡下来。”
冷冽看他,更加确信这人今日有古怪。
姒堰却是躲过了冷常盘的双眸,转头去看着红衣黑发的女子,淡笑道:“既然他要听,而你也想要说与他听,那你便说罢!”
“说?说什么?难不成你是要我告诉他什么?”练如歌佯装惊讶,妖艷眼角慢慢瞇起,“只是,便就是我说了,他能相信我说的话?”
“那你是要如何?”姒堰挑眉。
女子只是一笑,那是一抹怡然自得的笑颜,一个纵身跃上了屋顶,红衣飘荡,黑发妖娆,道:“现如今的你不是皇帝了罢,可没甚资格叫我来做事,你自己告诉他罢,他想知道的,或者不想知道的,你都该告诉他的。”眼眸中暗光一闪,“免得叫他到死时都不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
“来日方长,也许过些时日再来寻他,会更加的好呢。”
言罢,只留下一抹笑容,便转身消失了踪影。
……
等米麒麟只身赶到时,瞧见的,便是自家师傅大人孤零零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的身影,不见那掳了自家师傅的歹人。
不怪米麒麟认为是有人掳了冷冽而不是冷冽自个儿出来的,光是这地儿距离着宅子的远近便不是这时候的冷冽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到达的。
只是,双眼看不见歹人,自家师傅也好好坐在那儿,小徒弟在这之前一直悬在喉间的心才算是放下了。
“师傅?”
那石头瞧着便有些臟,风尘满满的样子,换成平时,素来有些洁癖的冷常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坐上去,可现在,他坐下了,而且就连他的叫声,都似乎没有听见。
“师傅?”
米麒麟又叫了一声,并不自觉轻手轻脚地往那个身影走去。
绕到了冷冽的前面,看清楚了冷冽此时此刻的神情,米麒麟的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攥住,一丝空隙都没有,疼痛得他差些就要□□出声来。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神情,似乎是绝望,又似乎是全然的漠然,仿佛这世间的事物都无法入了他的眼,也就,再也留不住他了一般。
“师傅!”
米麒麟陡然双膝跪地,一步一步跪到冷冽的面前,伸手放在他的腿上,大声叫道:“师傅,我是麟儿啊!你低下头来看看我啊!”
许是动静太大,冷冽渐渐循着米麒麟的声音低下了头,那漆黑的眼眸在倒映出米麒麟焦急的面庞时被触动了一下,而后,缓缓流动起来。
“麟儿?”冷常盘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无助。
“麟儿在这儿呢,师傅,我在这裏!”
“麟儿!”
冷冽的双手紧紧攥住了米麒麟的肩膀,眼中透着凄惨的灰败,一字一句问道:“你可想知道,你的身世?”
米麒麟一楞。
“你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
“你想知道你的母亲的姓名吗?”
“……”
“你不想知道你的过去背负着什么吗?”
“师傅你怎么了?”
师傅大人不再是平日裏惯常的冷淡模样,这时候的颤抖和连连发问,让小徒弟内心裏深深不安,脑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不能让这个人说出来,否则,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原因,可心中却的确是这般的想法。
“师傅!师傅!”米麒麟一手握住冷冽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笑着,看着他说道,“我们先回去罢!这儿风大,你的身子会吃不消的。”
冷冽静静地看着米麒麟,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半晌后,却是不声不响,放下了抓在米麒麟肩上的双手,起身往米麒麟身后走去。
“师傅,你去哪裏?”
冷冽闻声,转过身来,一片冰冷的脸庞,已然恢覆了平日裏最平常的模样,似乎刚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虚幻一般。
……
失了那抹艷红,这座荒凉的宅子便似乎一下子从鲜活中回归的了死寂,没了生机。
“……”
“……”
“你真的想知道?”姒堰问。
“为什么不想,就像你说的,我花了二十多年来找寻这真相。”
姒堰瞧着面色苍白几乎透着死气的冷冽,突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人的画面,冷淡,不知所谓,俊俏,许多美好的或是不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这人,只因为这人非常特别。
这并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人物,几乎沾染不上任何的人气,白衣胜雪,万花丛中,遗世独立。
那时的姒堰仍然年轻,才不过二十五六,却觉得自己已是垂暮老人,只因为这人,才似乎回转了些,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未苍老。
“……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你将失去更多的事物。”姒堰淡淡道,他仍希望这人可以放弃追求答案,可对方毫不退缩的目光叫他心中钝痛。
“我无法忘怀,这是我苦苦执念了二十余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