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被沈蔺晨叫人接回沈家的。
那个时候,距离我父亲进监狱已经过了两年多了,但我和母亲一直都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父亲刚进监狱那会儿,母亲常去看他,询问过原因,但是父亲却总是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们家生活清苦,之前全靠父亲,父亲进监狱之后,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以为会断了经济来源,但母亲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她有查过是谁寄来的钱,但怎么都查不出来。
母亲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没有查到那来路不明的钱是谁给的,所以并没有动那些钱。
两年以来,母亲一边干些杂活赚钱,一边照顾我读书,到我十五岁那年,母亲的身体终于扛不住倒下了。
邻居见我可怜,帮我给母亲办了后事。随后,我童年时期唯一的好友穆听舟也因为上学离开了,从那之后,我便一个人生活,我没有钱上学,只好去做一些零工维持生活。
过了不久,便有一个陌生人说是我母亲的朋友,可以收养我。
起初我是拒绝的,因为母亲说过,不能相信陌生人的话,如果遇到坏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后果也无法预料,不能去贪轻易得来的便宜。
可是之后,生活越发艰难,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只好答应了。
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豪华的地方,那么大的房子,像是一个城堡,更像是母亲讲的童话那般梦幻,我由一开始的排斥,到全然向往。
一开始生活在黑暗中的孩子,已经适应了黑暗,一旦他见到光明的美好,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以为以后的生活都会很顺利,可当我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他是沈家的主人,刚见到他时,我对他是向往而感激的,因为几乎没有人会给我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他却无理由的收养我,并且对我好,我当然对他很感激。
“以后你可以叫我大哥。”男人那个时候还很年轻,三十多岁的模样,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就已经打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对我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供我吃住,上学,什么都很好,我也什么都不缺,我时常会想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非亲非故的,但很快这些想法就被我抛到了脑后,就在我适应这种好之后……
他的大儿子出生了,大儿子不成器,怎么教都教不好,日渐纨绔起来,经常将他气的喘不过气。
有一次他跟我说,既然到了沈家,就应该担负起应该负的责任,不能无谓的享受这一切,人总要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能当个废物。
他让我学习经商,找来世界各地的商业奇才对我进行紧锣密鼓的教育,我若是不听他的话,稍有微词,他便对我进行一番教育,后来他的控制欲也越来越强,因为一些小事对我进行身体上的折磨,从那之后,这种模式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给了我最崇高的权利,却也掌控着我的一切,甚至是我的命脉。
在外人看来,威风凛凛的祁二爷,背地裏在面对着什么,他们并不清楚,就像太阳照射的镜子,表面光鲜亮丽,甚至耀眼无比,然而背后却阴暗不堪。
我当然也想过他的意图,那么用心的培养我,或许是有让我接手集团的想法,本着我对他的感激,我对他的要求言听计从,也朝这个方向在努力着,可是直到后来,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的念想与信仰。
他话裏话外的告诉我,要培养沈家的接班人,好好带那个孩子,可是这对我无疑是一种侮辱。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对我灌输那种想法,我或许还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是到了现在,一切都晚了。
那个孩子成了他的接班人,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他没有回来的时候,充当着填补空缺的棋子吗,他回来了,我应该就成了一颗没有用处的弃子吧,我会被弃之如履,最终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我不甘心这样,再加上一直以来的怀疑和对沈蔺晨长期压迫的压抑,我的内心渐渐产生了逆反心理,我开始查他,直到后来得知了一切他对我「好心」收养的缘由,我再也耐不住了。
他不是无缘无故对我好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当年因为一桩人命,被人追查,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却让我父亲进了监狱替他顶罪。
父亲常年不在家裏,我依稀记得小的时候他抱过我几次,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我也时常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母亲不舍和无奈的面容。
从十三岁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后来有能力时,我也试图去见见父亲,可是那个时候,却被告知父亲病逝在狱中了。
我的记忆裏经常是母亲一人在工地做着粗活的模样,她为了多拿一点工钱,常做一些超出自己身体负荷的活。
父亲还没进去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可他走了之后,她几乎什么活都干了。
看着那么辛苦的母亲,我便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我努力学习,将成绩提到全校第一。
可我那么努力,换来的却是母亲的病情日益严重,我不得不边赚钱边学习,直到最后,完全没有时间学习。
母亲还是走了,我的世界彻底变得黑暗了。
我一边怨恨父亲,一边为母亲伤心,生活险些难以坚持下去,直到遇到了沈蔺晨,那是个没有心的人,他对我也只有利用,亏我当初那么感激他,到头来却只是填补他空缺的一个棋子,正主回来,我就得乖乖让位。
对了,说起那个孩子。
对他本就怀着看不惯的想法,所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对他没有生出任何好感。
那孩子瘦瘦弱弱的,脸上的皮肤散发着一种病态的白,整个人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对于沈蔺晨来说,不过是又要从头开始培养一个人了,我太清楚这种感觉,而我,就是那个从半路被人遗弃的人。
这个孩子则是抢了本该属于我的所有,那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的优点,却因为占了沈蔺晨私生子的血脉,便能轻易拥有一切,而我,原本做好了一切准备,最终却落得了一场空。
每每看到他那副弱不禁风平平无奇的模样,我的心裏便抑制不住的愤懑,我的性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日渐阴翳起来。
在沈蔺晨面前,我是事事听从他吩咐的弟弟,而在他背后,我则又是百般虐待他孩子,或许是对沈蔺晨压抑太久的怒气,也或许是看不惯那个孩子,事事针对他。
似乎只有看到遍体鳞伤的他,我的内心才能得到一点释放。
那个孩子虽然表面弱不禁风,但任由我怎么对付他,都不曾吭过一声,他眼神裏释放着的是不肯妥协的倔强。
我对他也越来越过分了,原本以为沈蔺晨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在我的压迫下,那个孩子并不敢告状,并且施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沈蔺晨都没有任何反应,然而他却早已经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沈蔺晨这个人冷心冷情,即便知道我对他的儿子那么恶劣,都没有阻止,反而放任我的行径,我一时间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便对那孩子越发的变本加厉。
越发浮躁的心情使得我原本并没有多在意的心臟病覆发了。
我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只是小的时候偶尔覆发过几次,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便没放在心上,只是那次突发的心臟病,让我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身体。
我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懂为什么从那之后,寄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身体裏。
那人名叫宋询,是个比我还惨的孩子,我到了他的身体时,正好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他是个孤儿,靠着福利院微薄的补助和自己平时打的临工上学,身上的衣服鞋子已经洗的发白了,家裏也没几件完好的衣服,不仅如此,在学校还遭人歧视和霸凌。
宋询是个老好人,唯唯诺诺的,所以平时很招人欺负,而我,寄居在了他的身上,对于我来说,像是失去了所有,因为宋询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我越来越不甘心,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么离谱的事,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灵魂却莫名其妙的跑到了别人身上,还是一个这么窝囊的人,我不停打听着我原身的消息,最后却发现,「它」正以另外一个灵魂活着,活成了完全与我本人相反的样子。
我不仅回不到我自己的身体,也没办法改变现在的一切,我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与他们抗衡,抢回我自己的身体。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不用任何努力,就继承我现在的一切,我下定决心要把那个来路不明的灵魂驱逐出去!
我一改宋询原本懦弱的性格,变得强硬起来,这个时候,沈蔺晨教给我的商业手段算是派上了用场,我几乎是不择手段的为自己存够了资本,不管是炒股还是其他的,但我几乎都是以一个幕后的身份做着这些事。
我总是寻找着机会,想要找到能够回到我自己身体的办法,我以为只要将他的灵魂驱逐出去,便能顺利回去。
在那个人进入我的身体之后,我便一直查着他的消息,甚至亲自去跟踪,我很小心,他们并没有发现,我钻了宋辉的空子,知道宋辉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对他们恨之入骨,便千方百计的将他笼络过来为我办事。
终于,利用他,除掉了那个寄居在我身体裏的人,原本以为他会死,之后我便能回去。
可是……他竟然变成了植物人,而我,依旧怎么都回不去。
我用尽了各种办法,仍旧不行,待在宋询的身体裏,时间越来越长了,我也就越来越适应了,我不断努力赚钱,笼络着各个地方的商业大亨,为自己赚够了资本。
而那个时候,也到了四年后,那个昏迷了四年的植物人竟然醒了过来。
我努力了这么久,竟然都成了徒劳,我不甘心,时刻让人去监视着那个人,不惜自己去跟踪。
我想尽办法接近他,却发现……他将「我」活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他虽然嘴巴很恶毒,品性也不怎么样,但是却……总是做一些让人没法理解的事。
他会主动去帮助一个人,即便那个人非亲非故。
这是之前的我从来都不会去做的,他的眼神中没有我的狠厉,即便看着那么熟悉的面容,那一颦一蹙间也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我也可以有那么温暖的微笑,那么真切的表情……
我发短信骚扰他,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可也仅仅是这样,我似乎忘记了……我其实是有机会对他做一些危险的事……
心臟病越来越严重,而疼的人却是他,我一直埋怨他抢了我的身体,但他也并没有落到什么好,我也没有感受过那么剧烈的疼……
要做手术了,他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害怕我的身体真正死亡,还是因为他偶尔出手帮过我一两次,当时那个想法并不重,只是嘴巴先于头脑就出手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