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方元回到家,昏暗的灯火,窗户裏映出母亲苍老的身影。纺织机咋咋作响,母亲的手飞快地纺线,他进去把灯芯拨亮,又帮母亲把线团给拾起来。
“娘,我回来了。”
宴方元的母亲四十多岁,但已经头发泛白,身体微微蜷缩,她起身,微微咳嗽几声,“吃饭了吗?厨房有米粥。”
“娘,你去休息。”宴方元把她纺织的布料收起来,把纺织机合上,扶着母亲去她房间,“你答应过儿子,这冷天不做活,怎么又闲不住。”他微微抱怨起来。
“快过年了,我们虽然有族裏支撑着,但你马上要去省城考试,娘想着穷家富路,盘缠要多准备一些。你这段时间在那唐府读书,笔墨纸砚和书本费都不用掏,我们也要想着给人备份薄礼。再说娘也睡不着,做着活计等你也好。”
宴方元说不过她。厨房裏有热水,他端过来给母亲泡脚,让她睡了。自己回到房间内,点亮了油灯,坐在了书案前,却见母亲给他准备好的棉袜和护膝,他将其穿戴身上,静思片刻。
母亲青春守寡,独自抚养他。早些年宗族裏几乎不管这对孤儿寡母,反而将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给了别人种。但当他显出读书天赋又进了勤思书院后,族裏便将田地还了回来,偶尔有外人磨挫时候也会看顾他们母子。
日子便好过许多。
待他中了秀才得了于府老大爷的金口玉言说他有将相之才,族裏对他更是高看,族长及族老们而且还派人定时上门探望,节日裏还给些银钱。他心中知冷暖,也明白世俗如此,并不有什么愤世嫉俗世态炎凉之感。
秋闱他一定高中,介时宗族对他扶持会更大,而且中了举就有资格做官,朝廷每年给举人也有一份补贴,母亲必不这样辛苦。想到这裏,他拿出一本书来开始抄写。
他抄的这本《中庸》是从唐进书房珍藏的珍本,曾经是吴嘉佑捐献出来的,且裏面有他的批註。山西道监察御史吴嘉佑现在已经升至左副都御史,三品大员,监察百官,直接对皇帝进言。而且有传言他会是后年会试的主考官之一。
唐进把书给他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让他多看几遍。他心底虽有疑惑,却也并不惶恐。在他求学道路上,许多贵人都曾经帮助过他。也许他们是看中他的才学,也许只是他们的一时善意,也许他们资助他只是为了之后的回报。但宴方元依旧非常感激,所以在唐府陪唐业成读书他并不觉得为难和自卑。
且唐业成是个不错的朋友,为人仗义不拘小节,虽然纨绔胡闹,但并不是不可交之人。那季盈姑娘也是活泼可爱,灵动轻巧,古灵精怪,与他们相处十分轻松。就是偶尔唐进对他的打量,让他十分局促疑惑,但转念一想,无伤大雅。
宴方元抄书到一半,看到书页上有一小段註释,他知道这是吴嘉佑的註释,便就着这一段註释揣摩起来,到灵感处,心中有了一篇小论,当即书写起来。
第二天他拿着这篇写完的策论来了唐府找同窗讨论。唐业成只会说好,倒是另外两个学子给他提了几个点,和他争论起来。唐府请的先生今日请假,无人给他们做裁判,便请来了唐进。唐进读书一般,只中了举,不是进士出身,但他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当即点评起来。
在他评完后碰巧唐月茹进了书房,见状也说想看看那文章。唐进便给了她看,她见了文章心中有数,知道这个宴方元是有才学的。
她看了看那几个学子,宴方元目不斜视,不像那几个学子一样盯着她,眼神躲闪。她见到唐进对宴方元满意的神色,心中一动,柔柔地对宴方元道:“宴秀才这篇策论好是好,只有一个地方我却是不懂。”
“三姑娘说的是哪裏?”宴方元把目光移到唐月茹头顶,他是知道这个唐家三姑娘的,有才气才名美貌。他们一些同窗中也有爱慕这位姑娘的,唐家双姝在勤思书院名气并不比他们这笑称的三大才子差。
唐进笑着道:“那月茹你就说说,让为父也听听你的见解。”他很乐于鼓励并且欣赏唐月茹的才华,这可是他培养出来的女儿。
唐月茹道:“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圣人以诚为本,教化为重。但何为之诚,何为之明?”
“千金一若为之诚,格物致知为之明。”
“何为之教化,如何教化?”
“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
唐月茹又问,“宴秀才在策论中说教化可压制本性中的愚昧和虚妄,使其诚。但可知历代狱中才狼虎豹弒杀之人无数,且不乏学富五车之人,这是为何?”
“教化不够的缘故。”宴方元道:“文化以虚,武化以实;虚由实生,实仗虚行。以文载道,以武入道;敎行于上,化成于下也。”
“圣人又言人之初性本善,既然是这样何用教化?”
“性本善,这善是无知的自然的善,与俗世的善并不同。教育是对人,教化则是对国体对制度。道德上的善化为具体的善,需要明白世界中的理。天理人伦乃善,格物致知乃手段。教化为道,各朝代遵循定理教化民众,修订律法,关震百官,维护正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如此。”
唐月茹点头,道:“这就是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宴方元同样点头,“三姑娘说得对。这就是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我策论中论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明白了,是我学艺不精,让宴秀才笑话了。”她微微行礼,“谢谢宴公子为我解惑。”她换了称呼让宴方元微微皱眉,“宴某不敢当。”
这一番对话下来,唐月茹的学识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一位同窗后出来道:“我们要靠科举出人头地,故而苦学多年,而唐姑娘只是闺阁女儿,学问却不输你我。且看她对各种典籍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与宴兄对答如流,真乃女中豪杰。”
其中一个还说:“要是能娶到这位佳人在侧,此生无憾。”接着他走到宴方元和唐业成身边,挤眉弄眼地问:“唐兄,唐兄,令妹可有婚配?”唐业成不答,这人又对宴方元道:“观刚才宴兄与其对答,真可谓才子佳人。对了,唐家三个姐妹,各个都厉害,就是那个小一点的……”
话未说完,唐业成横眉冷对,冷冷道:“别拿我妹子开玩笑。”
那人才息声。
宴方元转移了话题,他心底其实并不觉得唐三姑娘厉害,只觉得他卖弄一番,他策论裏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她却似是而非地提出这些问题来。
与他对答中也是浅显地泛泛之谈,且她那眼神着实让他不舒服——充满着算计和打量。这种眼神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似乎永远在心裏衡量你的价值,能给她带来什么。
而接下来他遇到唐月茹的次数突然就多了起来。宴方元警觉起来,往常在勤思书院不是没有姑娘接近他,他一向待之有礼;而唐月茹的接近却让他避之不及。这是一种本能的直觉——他可不认为唐府的姑娘爱慕他。
他这人有自知之明。
既然不是爱慕,就是别有用心。可是他一无所有,能图谋他什么呢?直到第三次不小心在他们读书的时候唐月茹又来了,而且书房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唐月茹请教他问题,却把话题扯到了季盈身上。
宴方元不动声色听她说着季盈的一些事情,觉得迷惑不已。这姐姐隔着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自己的妹子。虽然说的都是好话,但他仍觉得怪异。
唐月茹她说了这么多,见宴方元依旧是平淡如水的表情,什么也不回应的态度,心中有些气馁。
难道是她猜错了父亲的意思,父亲没有打算把季盈许配给宴方元。不然宴方元怎么一点神色也没露出来,根本不接她话茬。
在她心目中,这样的穷秀才只要她露出一点点想要撮合他和唐府姑娘的神色来,不应该立刻攀上来。要知道唐府是多么富贵,在唐府的扶持下考试做官没有不成的。不然凭他一个穷酸秀才,何日能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