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想放过你,你想怎么办?”
花懒的目光似乎蒙上一层黯淡的雾气,她偏过头避开她的皮鞭,很快却又转回来,与束樱对视:“如果是那样,我就只好与您战斗了。”
说了那么多……都只是徒劳吗?算了,无所谓,反正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说服外婆。
她低下头不再看她,开始等待束樱的滔天怒火。
长久的寂静。
“噗……”出乎意料的,束樱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渐渐的越来越大声,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最后的哈哈大笑,她丝毫不顾形象的捂着肚子,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
“哈哈……我该怎么说呢,我亲爱的小外孙哟,你真是太可爱了,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愚蠢和无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束樱摸了摸下巴,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我很好奇,我亲爱的外孙……到底凭什么觉得能够打败我?”
花懒听见这话,勾了勾嘴角,目光笃定带着笑意:“按照以往的惯例,您应该还有三年才会出关,现在却提前出现在这裏,想必是因为这次的修炼遭到妖力反噬——失败了吧?”
“恩?”束樱停顿片刻,挑了挑眉,笑道,“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现在的实力只能发挥出以往的一半。
花懒正想这么说,却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她註意到了束樱的表情,那种眼裏若隐若现的亮光,那种找到玩具的愉悦笑容,简直和自己初见的场静司时如出一辙——就像是,作壁上观。
花懒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自己第一次这样违抗她,她却没有发火。
而且按照她对束樱的了解,这时对方应该迫不及待的想要杀死的场静司才对,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过于悠闲了?
“总之……”欲要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
突然静止的声音,让周围的寂静被无限倍的放大,然后,花懒终于註意到了,从身后,从密林深处,被风送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冷风贯穿了略显空荡的领口,好像穿透皮肤,让心也凉了下来。
束樱笑瞇瞇的看着花懒,纤细的指尖撩过发梢,红唇轻轻吐出几个微扬的音调,莫名的,像是嘲讽——
“拖延时间,转移我的註意力,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花懒猛地抬头看向束樱,带着惊恐和不可置信。
然后她刷的一下站起来,回过头,转向身后,耳边继续传来女子特有的,像歌声一般的语调。
“你还当真以为,他能跑得出去?”
被茂密参天的古树夹在中间,从枝叶掩映的小径上走过来的巨大妖怪,拥有人类的形态,全身上下都是布满裂纹的绿色皮肤,只有一只黑色的眼睛嵌在胸口。
有浓稠的墨绿色液体,从那心臟大小的眼眶裏流出,那是这只妖怪的血,他受了很重的伤。
形态诡异的妖怪踏着沈重的步子,摇摇晃晃向着这边走来,看上去马上就要灰飞烟灭。
而花懒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蓦然收缩如针——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他手上拎着的人。
今天早上还干干凈凈的墨色和服上,此时布满了一块块潮湿的深色,后衣领被妖怪拎在手裏,少年纤瘦的身体显得摇摇欲坠。
他好像失去了意识,只是那只乌木色的弓却被紧紧护在怀裏,丝毫没有掉落的迹象。
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顺着少年耷拉着的脑袋流下,然后经过纯黑色发丝的末梢,滴落在了泥土裏,溅起一片小小的尘埃。
花懒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感觉呼吸困难。
“咚。”一声闷响,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妖怪松手将少年扔在了地上,僵硬的动了动膝盖,接着向束樱的方向跪下,拱起脊背,将头深深埋进地面,如同朝拜般虔诚的神圣。
“你做的很好。”束樱冲他笑道,温柔亲切,像是对待一个为自己效尽犬马之劳的部下。
然后只听“嘭”的一声,那个妖怪身上燃气猩红的火焰,转瞬便化为灰烬。
“哎呀……死掉了啊。”
那声音像是惋惜,笑容却依旧未变,束樱收回视线,再也没看一眼那个妖怪死去的地方。
“呵,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她轻笑一声,打量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少年,语气半是惊讶半是讚赏:“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妖仆这么久都没有抓到他——原来这个少年,完全不像表面上这样弱不禁风呢。”
那个妖仆少说也跟了她千年之久了,经历过无数场战斗,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一个半大的小鬼手裏。
花懒却没理会她的感慨,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倒在地上的少年。
“小静……”宛若从喉咙的缝隙裏硬挤出的低哑,就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场静司好像动了一下。
花懒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刚要过去,却见少年的身体潜意识的了蜷了蜷,接着他就像听到花懒的声音一样,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的偏了偏头,侧脸贴着地面,黑色的长发凌乱的散开,有几缕遮住了眼睛,但是花懒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因为她又感受到了啊,那种没有心臟却心跳如雷,不可自拔的沈溺于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感觉,多像个陷入痴恋的疯子。
纵然衣衫不整,纵然血染满身,白皙的皮肤上有凝结的暗红,倒在地上的身体无法动弹,但这样的场静司,却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花懒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没死就好。她张了半天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听着是埋怨,却更像在苦笑:“真丢师父的脸啊,徒弟……我明明都那么努力的教你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疼死了吧?……我以前也被那个妖仆打过的。”
“那我算是帮你报仇了。”的场静司对花懒笑了笑,是像以往一样,有点无所谓,漫不经心的笑容。
“有点疼……但是不碍事。”他回答了花懒的问题,似乎并不在意。
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金色的,恰好落在少女的衣角,像是翻飞的羽毛,很快就飘散了。
“……”花懒看着他没说话,眸子隐藏在阴影下,只能看见抿着的嘴角有些泛白。
的场静司瞇了瞇眼睛,不知是不是透过发丝缝隙看的缘故,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花懒的表情也看不大清。
“嘛……虽然变成了这幅样子,也算是我赢了吧。因为活下来的是我啊。”
的场静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微微动了动手臂,让人下意识把註意力投向他怀裏抱着的弓。
“所以别露出这种表情了……”少年疲惫的闭上眼睛,无奈似的嘆了口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没丢你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了好多新来的妹纸,好高兴!
☆、你会恨他的
的场静司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再没了声息,大概是昏过去了。
花懒完全不顾还站在旁边的束樱,跑到的场静司身边把他扶起来,少年安静的闭着眼睛,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像睡着了一样。
她握住他冰凉的左手,註入妖力检查了一番……虽然看上去挺吓人的,但其实伤的不重,那些血迹大都是皮外伤造成的。
仔细想想,大概是他打赢了那个妖怪后,自己也脱力了,所以才会被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妖怪拎着回来吧。
说实话,她没有想到向来独来独往的外婆这次会带了妖仆,那个妖仆有多厉害她是知道的,当初逃出春木之裏的时候,她也只有把对方绑在树上的能力而已,所以当小静被他拎着回来时,她才会那么紧张,只是万万没想到,小静竟然这么强了。
真是的……吓人一跳。
花懒很想把小鬼晃醒好好骂他一顿,但现在不是做那些的时候,一层淡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少年的身体,只见他皮肤上的血迹和伤口在迅速的褪去,最终变得和最初一样光洁白皙。
没什么大碍了,她的治愈术已经足以让这些外伤短时间内愈合,小静醒来之后,只会感觉到有些虚弱而已。
做完这些后,花懒将他的身体靠在树干下,拿过他手中抱着的弓,站起来,转身面对从刚才起就没再出声的束樱。
束樱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初见时那般志在必得的笑容,她的视线在的场静司身上停留几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很快又看向花懒。
“看来你的治愈术精进了不少。”束樱瞇起眼睛,拢了拢耳边飘起的白发,“亲爱的外孙,为了对抗我,你可是一点都没有偷懒呢。”
“当然不能偷懒啊。”花懒挡在的场静司面前,堪称瘦弱的身形,却坚定且义无反顾,“毕竟对手是外婆大人,这点自知花懒还是有的。”
说着,她举起弓,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拉弦,隐约能听到弓弦被拉到最大限度时发出的滋滋响声。
用妖力凝聚的箭出现在上面,箭矢正对红衣女子的眉心,就像早上小静对她做的那样。
束樱好整以暇的挑了挑眉,神色未变,即使这样被自己的外孙女用箭指着,也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
“这弓……”束樱的视线在花懒的手裏绕了一圈,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梢,“这弓是你为这孩子做的吧,弓弦是你的根茎,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真让外婆嫉妒啊,我的小外孙对一个人类这么上心。”语气散漫悠哉,束樱却伤心似的用指尖抹了抹眼角,故作委屈的吸了吸鼻子,被阴影遮住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却越发幽深。
“……”花懒握住弓的手网上抬了抬,说实话,她对这样的外婆有些无力,每天都像演戏一样的生活,为什么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不过啊……”束樱话音一转,又是一副笑瞇瞇的表情,细长的眼睛弯起,洩露出细碎而锐利的光,“这也就证明,这孩子并非普通的人类吧。”
“他只是可以看见妖怪而已。”花懒下意识的避开她的註视,很快又转回来,用弓箭瞄准太。
“不只是这样吧?”束樱的指尖点了点下巴,唇角的笑容渐渐加深,“你瞒不了我的哦,一般的孩子,不会使用这种弓。”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妖怪的东西。
“他是除妖师。”束樱幽幽的说道,所有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消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姓的场——对不对?”
那身影明明驻足于蓝天之下,背后却宛若出现了巨大的黑洞将光明大口大口的吞噬。
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碎掉了似的。一截树杈断裂,从头顶坠落下来,没有坚持到下一个春天,就这么化为过去了。
花懒握紧了手上的弓,心情此时不知是紧张还是覆杂,她看了束樱一会,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瞳很深很深,她能看懂的,只有裏面赤.裸而冰凉的讽刺。
这种认知给花懒带来的不只是被拆穿的无措,更多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现实的无奈与无力。
花懒放弃似的闭了闭眼,缓慢而平静的开口:“没错,他是除妖师——名为的场静司。”
大概是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吧,虽然冰雪消融,空气中还是残留着沁人皮肤的冷意……但或许,这是那个红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也说不定。
“啊……我还在想,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呢……”束樱首次低下了头,仿若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喃喃,“……果然,是那个人的后代啊。”
女子的语气没什么情绪,额前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花懒却觉得她一定在看自己身后的少年。
“……外婆大人?”花懒皱了皱眉,向后错开一步,将的场静司的脸彻底挡住了。
“哎呀,保护欲还真强呢。”那种异样的压抑氛围只是一闪即逝,束樱戏谑的勾了勾一边唇角,扫了眼少女蓄势待发的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亲爱外孙,我突然不想杀他了。”
“你——”花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连敬语都忘了,“你说什么?”
她的反应就好像听见丁丁承认自己肥胖一样,那也是当然的,外婆不会容忍自己重视的东西,她想杀什么人就绝对不会停手,从来都没有例外。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哦,安心吧,只要你不动手,这个小家伙暂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花懒握着弓箭,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颜色,她紧盯着束樱,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束樱的视线掠过不省人事的少年,然后落在了花懒面无表情的脸上,“因为我想到了更有趣的事。”
周围的草木忽然发出骚动的声音,也不知是因为风忽然大了,还是花懒气息不稳的缘故。
“您说,更有趣的事?”
“是啊,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束樱半低着头,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掩住嘴角,慢慢的,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低低笑了起来。
她高挑着嘴角,像要向周围人宣布一件值得奔走相告的喜讯一样,高兴的像个孩子。
“我亲爱的花懒哟,这孩子的宿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才对。”
束樱无视面色惨白的脸,走到她面前,食指指尖按住她弦上的箭矢尖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那个人违背了我与他之间的约定,所以我会让他的继承者世代不得安宁,他的家族,他的血统,人性的丑恶将会一直延续下去,而我的报覆也将会永无止境。”
女子的语气温柔如同美酒的醇香环绕心间,而她的声音却如同在阴暗角落裏堆放的森森白骨,冒出丝丝缕缕将人纠缠致死的寒气。
“我的愿望是夺取每一代的场家主的右眼,但从这一代开始,我需要要找到一个代替我延续这项仪式的人,而你——”束樱的指尖抵住箭尖往下按,就像直抵着花懒心口,“花懒,你就是被我选中的继承者呢。”
她如同施与恩赐般屠吐出的话语,几乎让花懒以为这是一件无比荣幸的事。
这时束樱终于结束了旁若无人的演讲,註视着沈默不语的花懒,微笑道:“小花懒不说点什么吗?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这样会让我感觉很无趣的呀。”
“说什么?”花懒看了她一眼,突然就笑了,“您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呢?”
束樱毫不在意她嘲讽的口气,笑瞇瞇地松开箭矢,带血的指尖轻轻滑过花懒的脸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