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蓝桥不介意他的沈默,轻笑起来:
“难怪我头一回不去黄家的时候她虽然跟你告了状,但更多的只是想教训我,包括最近,她没跟我多提黄家的事,把我关到杂物间只是因为我惹怒了她。
但这些又得到了你的默许,我本来以为你也是因为领带的事想给我一个教训,现在才想通,你根本就是想要借顾荀的手磨一磨我的性子,让我乖乖听话。
她恐怕也不想让你的算盘成真,让我真的和黄家……因为黄家手裏有我们的股份,还有一小批闻风而动的股东跟随是吧?”
木青义不答,书房裏的富丽堂皇好似就在这股静谧裏支离破碎,只余下两人中间的那一朵杜鹃,艷得讽刺。
“这么一来,就有两个问题:
我生日在秋天,现在离我成年还有半年的时间,你在这时候就着手筹备是应当的,但你为什么非要急着让我这个小崽子接手?而且顾荀的举动也很不寻常,我查过了,那个秦义最擅长的是财产纠纷……”
木蓝桥意有所指地抿唇望了他一眼,可惜木青义低垂眼睑,脸上的褶皱终究模糊了岁月,捉摸不透他的表情。
她指尖点上红木椅的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微瞇起眼:
“第二点,其他都撇开不谈,只说那些股东,你让我跟黄家订婚,是想要他们的支持,可你这么些年难道都白干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至少你会等股东大会之后宣布,只要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你而言,说服那些股东,拿到过半的票并不是难事。
而这两点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你还不肯告诉我吗?”
夜已深,即便别墅裏灯火通明也挡不住刺骨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几乎要将两人沈溺其中,氧气好似被一点点攫取。
木蓝桥指尖微屈,维持着轻叩扶手的姿态,停留在半空中,明明咄咄逼人的是她,但她却不敢对上面前人的视线,目光虚虚地落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木青义脸色终于变了,轻轻扯起嘴角,脸上纹路跟着曲折,只有眼底不变的苍凉:
“心血管上的毛病,医生说最多再拖半年,半年后一定要手术。”
“……风险呢?”木蓝桥闭了闭眼,虽然早就料到了答案,但听木青义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幅光景。
她收起手指,虚握成拳,侧耳听着木青义的话,慢慢一点点收紧微凉的指节。
“成功率……很低。”木青义不自然地微顿,头一回嗓音有些滞涩。
木蓝桥猛地睁开眼,眼白染上了血丝,声音低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或许一切都还可以商量,都还有的救!”
木青义没看她,嘴裏溢出一声莫名的笑:
“有没有救的……告诉你又怎么样?”
木蓝桥眸光一转,眉头紧锁,终于细细打量起眼前鬓发霜白的老人:“公司内部出了问题?”
“寒假裏我给你的那些文件和财务报表,你都认认真真看了吗?”
财务报表?
木蓝桥忽的想起那几笔奇怪的汇款单,当时她还去问了管财务的刘总,刘总说那是……那是……
她面上血色褪尽:“和叔?!”
“怎……怎么可能?他不是跟了你二十多年……”
木青义轻嘆:“蓝桥,你该知道,人总是会变的,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他走过来拍了拍木蓝桥的肩,“他挪用公款、贪污受贿,我已经不能让他继续留在公司,更不能把他丢到你的手上。”
木蓝桥抿起唇,眸光深深地落在他身上:“还有半年时间,你也没有办法吗?”
和叔资历太老,如果想要在股东大会召开之前处理,难免会寒了公司裏老人儿的心,而且这么多年和叔在那些人眼裏俨然半个木青义,未必没有党羽,那么半数的票就难说了。
木青义缓缓摇头:“他已经跟公司,跟我,分不开了。”
木蓝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有损木青义的威严,木青义就是木青义,他不动声色,不择手段,又雷厉风行,眼光毒辣,在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出什么差错,最好能有什么证据证明和叔做下的事跟他毫无干系,给他营造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形象。
她伸手捂住半张脸,眉眼都隐没于阴影,倏而笑出声来,半是疯癫半是惨淡: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木青义,就算穷途末路也要把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蓦然抬眸,一双锐利桀骜的杏眼盯住了他,“那当年你也是这么背叛冯时祥的吗!”
木青义忽然抬手将茶杯一甩:“我看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未料木蓝桥不躲不闪,连眼睛都没眨,生生立在原地,被沈甸甸的紫砂杯砸了个正着,冰凉清苦的茶叶乖觉地贴在白皙的侧脸与颈侧,额间一行鲜红的血划过眉骨,掠过她微红的眼角,滴落在身前,形成一朵朵血花,比一旁的杜鹃还要惹眼些。
她只冷冷一笑,转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证据我会帮你找,你的公司我也不会撒手不管,你最好遵守诺言。”
等到她话音散去,偌大的书房只余下木青义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血出神,鬓发间的霜白好似又多了些许。
木蓝桥回到自己空荡荡的房间,熟门熟路地取出衣柜裏的急救箱,对着镜子简单包扎好,扶额对着镜子裏的人发呆。
不愧是木青义,就算到了临了,生死未卜的时候也照样算计了所有人。
他恐怕早就准备好了那些说辞,一步步就等她主动跳进陷阱。
和叔的事必须在股东大会举办之前处理,否则就算通过了股东大会,那时候木青义人已经在手术臺上,就凭她一个小屁孩根本无力抗衡。
但如果尽快清算,把木青义尽量从中摘出来,那么即使有顾荀捣乱,她一个半点不懂公司运营的人也不足为惧。
至于黄家的婚事,只是下下策,以防万一的手段,如果没办法尽快解决和叔的事,那么黄家就是绕不开的死局。
而木青义用他的病情和种种危机圈出一个牢笼,把木蓝桥牢牢困在中间。
所谓的承诺也只是木蓝桥的虚张声势,就算她已经亲手折了自己的羽翼,交付半生自由,并且答应帮木青义度过这次危机,但她总觉得木青义还别有所图。
而且,和叔跟了他二十多年,木青义真的只是近来才发现和叔的问题?如果不是,那么那些龌龊事他参与了多少?木青义就真的清清白白?
木蓝桥昏昏沈沈地轻按额角隐隐作痛的伤口,嘴唇惨白着,余光刚好瞥见床上的两只“萨摩耶”,心口莫名发堵,忽然脑海裏就浮现那一束风信子来,浅蓝很像天空,无忧无虑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