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顾荀坐在安静的房子裏，面色发青。
木蓝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房子裏陶瓷破碎的声音恰好被车门屏蔽在外。
她不喜不怒，落在顾荀的手裏，还是木青义的手裏，对于她来说，没有分别。
这么多年木青义“耳聪目明”，不止是帮凶，更是主谋。
车裏后座上的两人各坐一边，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光影在他们的脸上绘出不同的图景。
路程不太远，在木蓝桥下车前，木青义终于开口：
“放学去趟医院。”
木蓝桥动作顿了顿，淡淡应了一声，关上车门，走进风华的大门。
。
熬过了四节课，许药给她发了信息，说班裏在赶黑板报，明天就有人来打分，中午不去吃饭了。
木蓝桥把手机揣进兜裏，瞥了眼教室后边也忙着赶板报的夏洋溪，独自挤过人流去往食堂。
暖阳懒洋洋拂过五楼突出的小花坛，迎春花缀在嫩绿的枝条上，招摇地在微风中摇曳，向走廊上来往的学生招手，可惜，少年人来去匆匆，大多不经意地瞥一眼，又路过。
忽然它头上罩了一片阴影，少女伸手攀上枝丫，指腹轻柔地在它身上来回摩挲，面容姣好，只是嘴唇泛着白，一双黑瞳藏住了许多东西。
她终究没有掐下那朵花，偏过头与灿黄小花一起望向教室裏头。
少年一手拿着打印下来的纸条，一手握着白色粉笔，往黑板上抄写着字。
五楼的人都去吃饭了，板报的画已经成形，这时候十五班的教室裏只剩他一个。
沙沙声不绝，清隽的楷体在他手下有了生命，收笔处好似比往常多了些锋锐。
他写的认真，俊秀的侧脸对着门口，浓密的眼睫不时眨动，写到黑板底端微微蹲身弯腰，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似乎写得累了，他活动了下手腕，校服外套的袖子下滑些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必须在今天中午写完这个板报，否则明天中午就要验收，那今晚放学就没办法跟她一起走了。
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他侧头露出水墨般的一整个眉眼，于是水墨泛开了涟漪，他笑问：
“你怎么来了？”
见他似乎想要放下粉笔，木蓝桥一摆手，从暖阳裏走进了十五班阴凉的教室：
“你写你的。”
说着，她拆开手裏提着的纸袋子，递给他一个汉堡，然后扫一眼后排的桌子，精准地找到了许药的，把纸袋子放在上面，也拿出一个汉堡，慢慢地啃：
“你先垫垫，我还买了点别的，你下午慢慢吃，都是食堂裏买的，点外卖就太晚了。”
许药还是放下了笔，一向干凈修长的指节沾上了粉笔灰：
“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
木蓝桥朝他桌上一扬下巴：“保温杯。而且桌上不都有你们的试卷？”
许药点头，捻了捻手上的灰尘：“下次别来找我了，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
木蓝桥挑眉，把他课桌上的试卷课本都堆到一旁，转身跳上桌子，狠狠咬了口汉堡，面对他道：“我现在就在好好吃饭。”
许药嘴角噙着笑，只能惯：“好，下回带你吃好的。”
“黑板报很急吗？”
许药虽然吃相好，但吃的并不慢，转眼汉堡就只剩下两口，他快速解决，回答道：“有一些。”
“把纸条给我吧，我念，你写。”木蓝桥向她伸手。
许药没有意见，把纸条放到她手心。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清明节的历史由来已久……”
少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身后响起，许药握着粉笔，内心几分安宁。
本也不剩下多少，白色粉笔在他手下形成了最后一个字，身后的人却没有停住声音：
“我之后可能放学要先走，你……不用来找我了。”
四周忽的一静，许药指尖微顿，沈默半晌才重新落笔，画下收束的句点：
“……为什么？”
木蓝桥跳下课桌，表情平淡：“我有事要去做，以后晚自习可能也不会上了……”
“……我先走了。”
许药没有追，余光追随那人的身影，直至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他才收紧了泛白的指节，粉笔应声断裂，随后掉落在地，与尘土归为同类，模糊成片。
怎么办，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固执的人。
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
木蓝桥从五楼下来，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眼梢惯常挂着漫不经心，走到一楼才把手裏攥成一团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掌心有几分汗湿。
没多管，径直往一班教室走去，中午数学午练是新发下来的提升卷，题目都有些难度，全是中檔题和高檔题，看样子是专门出给一班和二班的学生的。
刚才去找许药之前特意把纱布取了下来，夏洋溪离她远，木蓝桥又特意避着，所以都还不知道她受伤。
木蓝桥左手扶额，隐约觉得伤口胀痛，握着笔半天没写下高檔题的第三问，有些烦躁地翻过试卷，把中檔题都写完，然后又回过头跟解析几何上的几个圆圈——大圆、小圆、椭圆——甚至还有坐标系死磕。
她看着草稿纸上的答案，潜意识觉得并不正确，额头一片薄汗，大拇指掐上食指指根，企图让自己更加清醒，奈何她算了三遍，凌乱的草稿出现了三个不一样的数字，到最后眼前甚至有些眩晕。
“啪”黑色水笔冷不丁从她指间滑落，又从课桌滚到了地上。
她前桌是个男生，虽然话少，但热心得很，将将写完中檔题翻到第二面，忽的听见身后的动静，脚边似乎滚落了什么东西。
男生见怪不怪，弯腰去帮后桌捡起来。
虽然这个后桌看着不大好惹，可平常请教问题都挺有耐心的，从不藏着掖着，就是……喜欢在语文卷子上画猪头，越难画的越多，他曾经有幸观瞻过。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评价，至少他觉得这个后桌人还不错：
“诶，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他把笔放到木蓝桥课桌上，瞄到她的卷子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道高檔题，甚至只剩下最后一小问，暗自佩服大佬不愧是大佬，正打算回去再接再厉，一抬眼就瞥见她不正常的面色。
虽然一手撑着头，眼角眉梢都散漫，但抬眸间以往深埋的躁郁翻涌而上，占尽了上峰，偏生唇色泛白，视线有些游移，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
木蓝桥接过笔，轻轻扯了扯嘴角，兴许是生了病，眼底血色翻涌，说不清的野，但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谢谢。”
男生有些呆楞：“你……你要不要跟戴班请个假，我看你情况不大好……”
木蓝桥蹙起眉，不耐地摆手，又觉得热，修长的手指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把校服的袖管往上捋起，细嫩的锁骨和一截藕臂就这么大剌剌地吹着风，轻易就晃了眼睛：
“写你的作业。”
“啊……哦。”男生转过头，乖乖提笔，却看不进去哪怕一个数字，脸慢慢爬上了红。
木蓝桥写不下去，干脆停笔，把卷子往桌洞裏一塞，果断弯下脊背，小心地避过额头的伤口——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