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
七月酷暑,南方孩子终于盼来了期待已久的暑假,街上却没有什么人,直到傍晚夕阳霞光,暑热缓缓退却,三两小孩才冒出头来在树阴底下笑闹。
常海市离市中心不远的老旧小区,小孩老人占大多数,不时有几条老狗窜来窜去,嘈杂慢慢让小区苏醒。
小区广场边上槐树底下,经常有老年人三四成堆聚在一起打牌下棋消磨时间,这会儿也不例外,只是一桌四人裏头混进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诶,别忙别忙!我还没说要不要呢。”女人柳眉一竖,抹得鲜红滴血的指甲忙点住桌上的牌。
下家张婶整了整手裏的叶子牌,和姊妹交换了个眼神,撇撇嘴,没说什么。
“嘿哟,我胡了!”女人将牌扔到桌上,满脸喜意,摊开手道:“快拿来,快拿来!”
“我说你,一天天就知道来赚我们的钱。”对面的王大妈洗着牌揶揄道。
“王大妈你这是什么话,你们退休了整天待在家裏看看孩子,我这也是来给你们解闷么,再说了,谁不知道你儿子出息,家裏几套房子呢,这点牌钱还没有?怎么,你儿子不给你零花钱?”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又酸唧唧,听得在场的人连同围观牌局的都不住沈默,偏偏那人没有这个眼力劲儿:
“都别不说话呀,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王大妈性子温和,闻言只是笑笑,不说话了,旁边张婶轻飘飘扫一眼女人,突然开口道:
“我说现在学校也该放暑假了吧?你家那个能考上清北的女儿呢?噢哟,我前两天还在外面饭馆裏瞧见她来着,在端盘子呢。”
李婶见此,余光瞄见顾荀骤然绷紧的神色,讶然道:
“端盘子?不会吧,肯定是你看错了,小荀不说了么,她丈夫临走前给她和女儿留了好大一笔钱呢,不然她也不能整天跟我们这些老太婆混在一起啊。”
围观的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谁能听不出来这是在说女人整天游手好闲呢。
张婶:“对对对,我本来就眼神不好使,肯定是看错了,但是小荀啊,你女儿在哪个大学来着?你王大妈家孙子不也上大学了么?说不定是同学呢。”
李婶:“哪儿能啊,晓凯上的是个那个叫什么……211吧?哪儿能跟她女儿比啊,你说是吧,小荀?”
顾荀脸上终于挂不住,将牌一甩:“输不起就别玩,真没劲。”说完扭头就走了,还不忘带上手提包。
“行了,我说你俩,她也挺可怜的,年纪轻轻丈夫就走了,少说两句吧。”一直没开口的王大妈见顾荀走远了,低声说道。
李婶不以为然:
“可怜?就她?丈夫还没走多久呢就在外面勾三搭四的,我看可怜的是她那个女儿,摊上这么个妈……”
“你知道她女儿可怜,还拿她女儿说事,不过你给她点教训也好,整日裏再这样下去真是……”
王大妈之前是居委会的,在老人裏头很有威望,为人也厚道,大家都愿意听她说上两句话。
张婶搭腔圆场道:“知道了王姐,我们就是看她不惯出口气,你啊,就是太厚道。”
王大妈笑着摇摇头,自顾自洗牌。
饭点还没到,市中心步行街旁边一家门面还不错的餐馆裏已经将将坐满。
年轻女孩从二楼的包厢裏抱着托盘退出来,甩了甩胳膊,恰好瞧见领班的,赶忙打起精神追上去:
“李姐,我上回跟你说的,我的工资……”
领班回过头见又是她,只得停下脚步:
“我说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急性,放心吧,今天就打到你账上,明天你就能走了。”
“谢谢李姐!”
领班摆摆手:
“有什么好谢的,我就是帮你传个话,不过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小门小店,还怕我们说话不作数,拖欠你工资,不放你走?”
木蓝桥不好意思地笑笑,挽上李姐的手臂:
“我这不是之前被坑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你这口红什么色号的,真衬你气色!”
领班摇头笑道:“你这张嘴啊……”
夜色渐渐沈浸,将所有远处的建筑都吞没,餐馆迎来送往一批批过客,逐渐归于静默。
木蓝桥检查了门窗,将最后一把椅子摞到桌上,锤锤肩膀,总算松了口气。
之前她还不信邪,实际做了将近一个月才知道在餐饮打工着实吃不消,幸亏餐馆大,现下也不缺暑假工,各方面都还算痛快。
木蓝桥换好衣服背上包,吊儿郎当地在街边慢慢晃悠,还没到十点,步行街隐藏的各种吧就热闹得不像样子,时不时会有醉鬼出没,还有些来找人的气急败坏的家长,倒是精彩。
木蓝桥双手插兜,权当看了几场狗血肥皂剧,直到走到公交站臺,四周才慢慢安静下来。
霓虹灯迷幻,路灯柔和,高楼大厦,跑车引擎轰鸣,再仰起些角度,天空仿似一片虚无,如同神秘黑洞几乎要将人吞噬。
。
老小区楼道裏的感应灯时好时坏,木蓝桥手机早就没电了,站在家门前费劲地用钥匙对着门锁,老半天才打开门。
“回来啦?”顾荀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见声音半点没动弹的意思。
“嗯。”
木蓝桥换了拖鞋就往房间走,一天没开门,房间裏闷热的空气让她呼吸一窒,她赶紧打开窗户,开了空调。
顾荀听见动静终于舍得从沙发上下来:
“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个天开什么空调?我觉得也不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