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
大隐隐于市,会所大门并不起眼,表面看上去不过江南寻常的青砖绿瓦,但绕过前院,一排精美的仕女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
侍应生彬彬有礼地领着许药绕过回廊和人造的流水小桥,走到一间包厢,敲了敲门,低语:
“客人到了。”
会所很静,灯笼烛光幽幽,小河两岸花草芬芳,许药暗自打量陈设,掠过仿古的朱门旧瓦。
尽管细节都做得逼真,但现代的机器工业与手工还是有很大差距,连屋前灯笼的横骨都被当做了核心结构,何况这香味相较于自然花香来说还是太浓。
侍应生等了几秒,帮许药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走开了。
他刚刚的称呼很有意思,如果许药被称呼为“客人”,那裏头的人难道就不是客人了?
然而一进房间,许药就楞住了,甚至想回到门口去看看边上挂着的木牌到底是不是“玉簟凉”。
这间包厢的布局跟整个会所格格不入,现代化的极简装修风格,又以冷淡风为主,黑色系占了主调,偶或有隐藏的灯光柔柔地从不起眼的缝隙裏透出来,只有中间一块亮堂堂,紧挨着窗。
说是窗还不太准确,那是往外突出的一片地方,有水帘隔开,落于大理石凹槽中。
窗边坐着一个人,正扭头看向水幕外,看不清神貌,但许药无端感到了几分熟悉,下意识觉得恐怕是个熟人。
听闻脚步声,那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头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许药深深望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向爷的约,常海市没人敢不赴。”
向易淡淡打量对面的人,耳钉在灯光下愈发的冷,没有半点招呼的意思:
“几个月不见,你话变多了。”
许药浅笑,端起茶壶,自力更生:“大概和木蓝桥呆久了,近朱者赤。”
向易撇开目光,不愿意再废话下去:
“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了……”
“木蓝桥?”许药抿了口热茶,说道,“有关她的事她会自己告诉我,向爷这么着急横插一脚?”
说完,他挑衅地抬眼,打量眼前近期声名鹊起的人物。
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和莫歌的名号就非比寻常,两人中更为不好惹的还数向易,传闻其冷酷狠辣,手底下很少会留情。
传闻终究是传闻,许药视线轻轻掠过他那道伤疤,指腹慢慢摩挲杯壁。
向易倒是没生气,只眉毛轻抬,冷然的眸光裏夹杂了些讽意,低沈的嗓音不紧不慢:
“既然木蓝桥会告诉你,那她昨天晚上为什么同你发火?或者……她如果愿意告诉你,你又何必还要自己去推测她头上的伤?许药,你除了比我会装可怜,博同情,你还会干什么?”
许药蹙起一双如画的眉:“你派人监视她?”
向易未答,似是喝不惯茶,按下桌角的按钮,立即有侍应生来替他把茶具换成玻璃酒杯。
他看了眼酒瓶子:“下次让你们莫爷不要在这裏放茶。”
侍应生捧着茶具战战兢兢,瞄了眼旁边的许药:“莫爷说……是因为今天您有客人所以才……”
向易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让你们莫爷少操点心,否则年纪大了容易得老年痴呆,下去吧。”
他只让侍应生更换了他那套茶具,没撤下许药手裏的,至于之后他是要捧着一杯茶喝到天荒地老,还是就着茶具喝酒,那都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许药坐在一边没出声,杯盏裏的茶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凉了些,微苦。
的确,她什么都不愿意多说,甚至宁愿伤口感染也不愿意坦白,血淋淋地退到幕布后蜷缩一团也要闭紧了喉口,不发出一丝□□。
她额头上的伤只会是在家裏弄的,学校裏根本不会有什么身手比得上她的人物。
所以究竟是顾荀还是木青义,这一个问题也无关紧要。
既然上一回出院没见得她家裏人有多重视,出了学校裏的那件龌龊事,依旧跟黄家纠葛,那么显而易见,这一对作为利益共同体的夫妻,在本质上没有丝毫差别。
然而,这所有,木蓝桥不会跟别人多说一个字。
甚至家庭住址她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但这些的这些,在现在这个房间裏,他其实只在意一件事:
“所以,木蓝桥以前……亲口告诉过你?”
向易没着急回答,五指捏住杯沿,手掌虚虚遮掩住整个杯口,玻璃杯裏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我上户口的时候奶奶给我早报了一年,所以我虽然比你们小一岁,但是和你们同年级。我跟木蓝桥就是在那个梅花弄遇见的,冬天,很冷,红梅正好盛开。”
他瞥了眼许药的神情,微微瞇眼:“看来你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她把这个告诉你了。”
许药面无表情地把空了的茶杯推远了些:“她跟我说你是她的‘英雄’。”
向易向后靠坐,显得有些散漫,闻言自喉间溢出低低的笑,面上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其他:
“‘英雄’?”
“不是吗?”
向易微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很烦她,觉得小姑娘大多娇滴滴的不成样子,遇到事情只会哭。”
许药食指微微一蜷,想不出来小时候的木蓝桥是怎样漂亮的小姑娘,错过就是错过,而眼下,错过带来的遗憾太强烈,变成他心底的过错:
“……她在你面前哭了吗?”
她从未在他面前哭泣,甚至脆弱也少见。
“哭过很多次,打不过我的时候哭,我凶她的时候哭,甚至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在哭。”许是觉得好笑,他再次弯了弯眉眼,不过剎那又平坦:
“后来有一回我惹了点事,跟人动了手,我打不过别人,自然就要挨打,她那一回倒是没哭,抱着我一起挨踢挨石子,甚至没喊痛,不过……眼睛大概还是红了一圈吧,我记不清了。”
“从那以后她很少哭了,直到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打工攒钱,给她买了一只跟她等高的白毛萨摩耶,她很喜欢,那时候她刚上初三,家裏管得很严,她却突然在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跑了出来。”
“她的生日在秋天,正好是天将将转凉的时节,她只穿着校服和凉拖,看见我的时候很意外,不想让我看见被烧毁的萨摩耶。”
“但我还是看见了,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我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也知道玩偶是她妈妈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