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一步,还差这一步。方才的坍塌把袁惑的机械腿摧残得不成样子,几乎不可动弹。可熟悉的人猛地伸出手,把他拽出爆炸范围,自己却狠狠跌入。
“秦三!!”他听到穆远在喊。
不止腿,连收声装置也被刚才那一声声爆炸折磨得近乎报废。江烨状态更差,针扎般的声音不断穿过耳膜,惹起头晕,失去了协调,走一步跌一步。
他甚至是摔出爆炸范围的,也伤了身子。
可……秦三不在了啊。
金色的眼眸中跃起爆破的火焰,黑发少年被爆炸腾起的火舌和碎石裹挟,带他到下面去。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笑。
他在笑啊。
袁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等反应过来,那人只剩下残破不堪的尸体,被烟尘埋葬。
死亡,实在太突然了。
他打开之前收信息的匣子,裏面放着的眼镜早已被爆炸震碎,破掉的镜片落在盒底,眼镜框折了几折,难以支撑镜片的重量,干脆也断在匣子裏头。
看来没法交给孟泽笠了。
袁惑捧着盒子发呆,神使鬼差地在爆炸的废墟中开始翻找起来,直到指尖碰到某个微凉的金属,把它抠出,放在眼下看了又看。
那是秦三的铭牌,不过和孟泽笠的眼镜同一个下场。
“袁队,回去吧。”江烨背起奄奄一息的穆远,小声说。
他对秦三的死感到悲痛,但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从小到大,来到他身边然后死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将近麻木了。
“秦三不在了,但穆教还活着。”他悄声提醒道。
“至少,救救还活着的人吧。”江烨耸耸肩,苦涩地笑着。
袁惑把那小匣子揣在怀裏,没去看他。本该习惯的队友牺牲在此时变得痛苦,情感像被某种力量撑起,生生被放大无数倍再炸裂开,迸溅的疼痛逼得他流泪。那如出一辙又截然不同的金色眼眸下淌出清泪,在灰尘中洗出痕迹。
猩红色在一片灰蒙蒙中刺激着视觉,莫名感到烦躁的心情惹得江烨头昏脑胀,搀着穆远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直到手陷入肉裏。
穆远身上没多少肉,实在是,太瘦了。
江烨清醒过来,只剩嘆息。
走至战场边缘的医疗营,没等喘口气穆远就被推入急诊室。自己和袁惑被简单治疗下便又接到任务——清理战场残骸。
那一片“墓地”,到底有何清理之处呢?
江烨在心裏提问,作为“狼”,有些属于纯人类的理解他实在无法读懂,只能照葫芦画瓢,去模仿,去成为。
他帮着袁惑挖出尸体裏残缺或完好的心臟,放入收敛袋中,两人拎着袋子慢慢往回走。
好多人被炸碎了,连心臟的一块肉都没留下。
“袁队。”“嗯?”“带心臟回去,对人类来说,是什么意义。”没有话题的提出,没有问题的引子,这么血淋淋又活生生的问题就被抛出来,落在两人面前。
袁惑沈默了下,说:“应该是落叶归根。”
“身体已经回不了家了,至少,让他们的心回去吧。”红发男人笑了笑,拿过江烨手裏那一袋心臟,放入箱中。
可他们分明知道天平塔的骗局。
让他们回收心臟只不过是为了用机械装置再次让它跳动,用微小的动力来产生电力,为这糟糕的人类再延长寿命罢了。
他们明明都知道。
江烨抱着一箱心臟不说话,只是工作着,一箱一箱地往行航器上塞。
突然,黑色胶状物糊住了他的口鼻,让他窒息晕倒在地。
“草!放开我!!”江烨扯住脸上的那一团往下拽,被连带着起身,却是陌生的房间。
房间裏异常温暖,床头有烤好的面包片和煎蛋,盘子旁边还放着一杯牛奶,江烨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杯壁,是温热的。白发青年此时像刚刚从床上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炸起几根,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但也不觉得寒冷。他掀开被子往下走,毛茸茸的拖鞋让他有些不习惯。
江烨顺手把牛奶拿起抿了几口,是有些意外的口感。出于警惕,只啃了一小口面包,虽然不熟悉这种感觉,好歹比以前生啃压缩饼干全靠口水下咽的滋味要好些。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雪夜,月亮高高挂着,可路灯未眠,一些小青年也在街上走着,手裏拿着玩物或小吃,嬉笑着。
上次见到这么温和的雪夜,是什么时候?他问自己。
抬眼,想来应是幻觉,楼下,那蓝发的高挑男人正背对着楼层坐在长椅上,好久好久。
这就是人类以前的生活吗?他啃了口对自己无害的面包,又灌了口牛奶。
真好啊。
但这只是梦。他厉声提醒着自己。
江烨,清醒点,可别沦陷这种美梦了。
它迟早会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