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泣可泣。
江烨挪到控制臺前,切断全部电路,看灯光由远及近地熄灭,而后启动通讯,从牙缝间挤出声音。
“我们......我们还活着......”他几乎无力再维持通讯,只是保持一个动作,连断开的提示音都没听见,靠着控制臺慢慢滑落。
“地球还有救......”
“克莱因,西亚安......”
“伊凡老师,在等我们回家......”他躺成一滩血肉,被地板的冰冷折磨。
不知第几次在培育仓中睁眼,江烨推开门,赤身走出,观望——这裏是human-071的实验室。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多次抛弃身体已经使他忘记了羞耻,有时甚至比智械更像机械。
好安静......他这样想,熟悉的黑色物质轻手轻脚地给自己穿戴衣物。黑色衬衫与白色西装,修身紧致,平添庄重。垂落的雪白长发被细细整理,黑色物质变为人形后,熟练地给他打上领带。黑裏发红的西装一尘不染,同样的黑衬衫拘谨地扣着,克莱因一面整理领带,一面说:“他们不喜欢满身血污的人走进会议室。”
“嗯。”
“我倒觉得你那样挺亲切的。”
“也就你会这么觉得。”江烨轻笑着拍拍男人的肩,186与190的身高看起来势均力敌,甚至稍矮的江烨气场要强上几分,肃穆的眼,好似在哀悼。大门开启,两人站于臺上,被数道高高在上的目光註视着,浑身不自在。
“江烨先生,好久不见。”袁惑的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浑然没有方才威胁西亚安时暴力危险的样子。江烨微微颔首,苍白的一粒在矗立的几尊高座下显得格外渺小,那些人谦卑地自诩神明,立足于新星球的“观测者”上。
“我此次前来求援。”深不可测的眼眸仿若黑洞,要吞食周遭的一切光明。但高座上的几人闻言,竟失态地大笑起来,似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西亚安抿唇不言,投向江烨的眼神却满是怜悯。
“战争早在三年前结束了。”
“那‘十八层’呢?”
“早没了。”
“......”这样的消息比劈头盖脸的闪电更加致命,瞳孔颤抖着,克莱因分出一小块黑色物质攀上他的脸颊,帮其拭去不知何时掉出眼眶的泪水。
珍惜的事物被轻而易举地碾碎,连自己也被钝刀凌迟。
他孤苦伶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已经离地球很远了。”袁惑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过鼓膜,拨动着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软骨。江烨觉着脚下轻飘飘的,好似底板被割去光裸着肌肉踩在棉花上,耳鸣也随之袭来,恍惚的神志不清。无助的黑色眼眸撞向克莱因,在质问什么,始终得不到答案,脚下虚虚浮浮,他坠向地面。
“都说了不要刺激他。”
“这是他理应知道的,散会。”袁惑摆摆手,转身率先离座。西亚安看向克莱因,嘆了口气,只身跃到臺下,用已经麻木的身躯帮他搬运晕厥的故友。
人到医院,抬眼,克莱因却消失了。
他将悲哀的故事延续到几十年后,这颗星球仍在流浪,袁惑始终执掌政权作高高在上的神,可怜的机械体葬身于零件处理厂。江烨坐着轮椅在路灯旁小憩,这具身体老了,松弛得不像话。粗糙的布衣上披着毛毯,黑色眼眸变得愈发浑浊,他像一只将死的飞蛾,终于精疲力尽地跌在飞鸟尸体边,汲取一星半点的温暖。
人造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衣襟。
这样的世界,恐怕连圣母玛利亚也笑不出来。
“江教,江教?”有人唤他,这才用枯朽的手把飘飞的思绪扯回,看向年轻的人。
“首领大人找您。”他毕恭毕敬地说,得到应允后便推着他向观测臺去,红发男人正在那儿,仍是那样年轻。
“您来了。”他说。许久未言的江烨感到喉头发痒发紧,只拉出一小段鼻音,就被推到影像前。
六千五百光年外的“创生之柱”上,多了一抹浓墨重彩的克莱因蓝,捕捉到的频率信号解析后是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呼吸,在笑。
“原来你在那儿啊......”
“克莱因.阿科斯塔。”
老人落下泪来,闭上眼。
等下一次宇宙重构,我们再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