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教练的随口一句加油。
是温初柠,很纯粹的,坐在那裏为他加油打气。
温初柠看着他,少年的侧脸线条刀割似的锋利,下巴瘦削,他调整了下泳镜,在起跳臺上躬身准备动作。
——让她想起今早在早餐店,陈一澜闲散地靠在椅子上,跟她说。
拿个第一给你看看。
第一声电笛声响起,运动员们各自就位。
第二声电笛声响起,运动员们冲入水中,锻炼过的身材结实,线条流畅。
陈一澜的入水速度最快,入水距离稍远一节。
第一个泳姿是蝶泳,对腰腹和胸肌要求高,温初柠的视线紧紧地随着陈一澜,他的腰腹起伏,在水中像一条灵活鱼——像漂亮的白色鲸鱼,又像一条矫健凶猛的鲨鱼。
可兜兜转转,温初柠觉得,或许一条出水人鱼才更像他。
就像不久前,他在泳池裏游来游去,她坐在岸边听听力。
无意裏的一瞥,他浮在水裏,身形优越,是真的像一条在不经意裏蛊惑人心的人鱼。
第二个泳姿仰泳时陈一澜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人的身位,他的速度均衡,结实的手臂划开水浪,即便这是他的弱项,但在目前的比赛裏仍然像吊打似的。
温初柠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疼,在她眼裏,他已经足够好了。
可体育竞技也就是这样残酷,强中自有强中手。
至第四个泳式自由泳的时候,陈一澜的优势已经完全发挥出来了,最后的一百米,其他的选手已经精疲力尽,陈一澜却从此时开始冲刺,他的速度猛然加快,全程都保持着冲刺的速度。
只有水花扑腾的声音,周围的世界静谧,他上下起伏,温凉的水溅在脸上。
他不断调整呼吸,拼尽全力地向前游。
他不能懈怠,半秒都不能慢。
“陈一澜,加油,陈一澜,加油——”
世界都好像空旷了,他不用看,也能想到,温初柠扶着栏桿大声地喊着。
她的脑中好像已经空白,心臟急速跳动,看他超出第二名那么一大截,让她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真的已经很棒了。
姜平和耿爱国坐在最后一排。
耿爱国看到了坐在前面的温初柠。
“那小姑娘谁啊?”姜平难得笑了,“喊的还挺卖力。”
“陈一澜朋友。”耿爱国没多说。
“陈一澜这回不错。”姜平夸讚说,“后半截全程在冲刺啊,我看他最后一百米一直在保持冲刺。”
“嗯,陈一澜卡在4秒17很久了,这场比赛前,我说能进4分15就行,他说试试4分13,我看这回应该行,”耿爱国也变着花样说,“陈一澜训练很刻苦的,这段日子天天下水,还跑三千和三十米,我前几天过来一趟,陈一澜核心腰腹也没落下。”
“陈一澜真是你爱徒。”
“他六岁那年,是我亲自挑了他和孙嘉曜,”耿爱国感慨说,“这孩子遗传了陈建平,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是个游泳的好苗子。”
“哪个不是,这些走职业的,都是打小练,”姜平也嘆口气说,“走职业哪儿那么简单,到后面不仅拼天赋,还拼努力,最后真成功的,也就万裏挑一。”
俩人感嘆了一会,继续用看比赛。
从第二个泳式仰泳开始,所有运动员的参差已经拉开,陈一澜和孙嘉曜稳居前二,越后面,拉开的距离更是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的自由泳,孙嘉曜已经慢下来。
陈一澜全程保持着冲刺。
他稳拿第一。
从超一个身位,到后来,他已经提前到终点,孙嘉曜还剩50米。
陈一澜单手摸着池壁上方,腾出另一只手摘下了泳帽和泳镜,看向前面的大屏幕。
【第一名:陈一澜,4分13秒84】
【第二名:孙嘉曜,4分18秒21】
【第三名:刘浩,4分28秒38】
……
“成绩已经在大屏幕上显示,其中7号道与8号道无成绩,7号道出发犯规,8号道转身犯规……”
温初柠坐在看臺上,陈一澜攀着泡沫分隔栏,他也在寻着她的身影。
他喘息着,水珠顺着尖削的下巴流淌下来,脖颈与锁骨有水光,一种清冽的荷尔蒙爆棚,他不自知,只弯着眼睛对她笑——
他做到了。
温初柠也笑起来。
他值得。
运动会一天就结束了,下午的时候大家都意兴阑珊了,主要是也没他们的项目。
所以两点多就开始断断续续的颁奖——
市运动会也做了奖牌和奖品。
六班就拿了四个奖牌,准确来说是只有两个是奖牌,其他两个是奖状。
一个是陈一澜的400米混合泳,另外的是孙嘉曜的三千,后面的是其他同学的其他项目。
明涛看大家都蔫了,就允许自行回家,他叮嘱了一圈註意安全,也没几个人听见。
班裏有几个同学还准备回学校写作业。
舒可蓓表示自己要回家。
温初柠又看向陈一澜。
陈一澜耸肩,“回去吧,今天早点休息。”
“好。”
温初柠收拾了包,孙嘉曜表示自己要打车回去。
“你往哪儿走?”舒可蓓问孙嘉曜。
“啊,我往东边,”孙嘉曜摸摸头,“华景天地那边。”
“那咱俩顺路。”舒可蓓又说。
“啊,顺路啊。”孙嘉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俩一起走吧,打车方便。”温初柠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好像也行。”
“那行吧。”舒可蓓矜持。
温初柠忍着偷笑。
陈一澜站起来,回头看她,“走吧。”
“好,”温初柠拎起书包,“那我们先走了。”
“行。”
舒可蓓给她一个二人才看得懂的暧昧眼神。
温初柠笑,然后小跑着跟上陈一澜的脚步,陈一澜步子大,她背着书包小跑过去,陈一澜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手掌正好搭在她发顶。
“怎么,又打算撞我怀裏?”
陈一澜闲闲散散,另一只手抄在裤子口袋裏。
身形颀长优越,晴天白云,恰好的风拂过,带来一阵属于夏末的味道。
是塑胶跑道,是汗水,是欢呼雀跃,也是他身上淡淡的青柠的清冽味道。
“……”温初柠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拨弄了下头发,“少摸我头发。”
陈一澜低笑一声。
体育场的位置有点远,附近还没有地铁站,陈一澜拿着手机看了看地图。
他们要走过一条马路,然后去坐公交。
这条路并不宽,一面是高墻,石砖墻壁,垂下来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粉色的花。
铁栅栏,裏面种着郁郁葱葱的蔷薇花。
这条路笔直的,没有几个人经过。
他俩并肩走,呼吸裏满满都是花香。
陈一澜从口袋裏摸出一枚奖牌红色的带子,铜色的奖牌。
陈一澜递给她。
“给我……做什么?”
“拿着呗,”陈一澜拉过她的手,放进她的手裏,“每回比赛不都记着给你带礼物么,我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了很多年。
每一句都算话。
温初柠握着奖牌,奖牌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温度。
陈一澜双手插兜,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身看着她。
“温初柠,我做到了,”他说,“你也要说话算话。”
温初柠笑,朝他跑过去,莫名觉得好像一切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我知道,考淮川外国语。”
“嗯。”
“你走慢点,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要不我屈尊一下背你过去?”
“不至于,不至于,我是跑了个八百,又没残废。”
“嗯,今天嗓子也挺受委屈。”
“……”温初柠又不好意思了,她轻咳几声,“你拿第一这不是也得感谢我给你加油么。”
“是。”
——是因为你出现,为我吶喊,为我加油打气。
俩人贫了几句,路口就是公交站。
陈一澜倚靠在路牌旁,温初柠背着包站在他身边。
二人相互藏着心思。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少年意气风发,侧脸刀刻一般落拓,鼻梁高挺,干凈清爽。
她又很快地收回视线。
陈一澜向前探身公交来没来。
其实也并不是想看公交,是想不经意地看她一眼。
风吹起温初柠的碎发,她低垂着睫毛看着地上掉落的花瓣。
她的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盛开的蔷薇花,花头繁多,从铁栅栏裏探出头,地上也落了好多花瓣。
她踢着一片叶子。
陈一澜轻笑,莫名就想到了早上入场的时候。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掐腰细,天鹅颈,肩头白皙圆润,发箍上的珍珠泛着碎光。
可耀眼的不是珍珠,是她。
不顾一切为他吶喊的温初柠。
陈一澜和温初柠倚靠在一截矮栏桿上。
他们的手撑在上面。
相距只有几厘米。
陈一澜的手动了动。
温初柠偏头看着身侧密密麻麻的花簇。
“公交来了,走吧。”
温初柠从包裏翻出公交卡晃了晃。
“好。”
陈一澜直起身子,跟在她身后。
相距只有,3厘米的手。
傍晚入夜,温初柠早早洗漱后躺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爬起来,从书包裏把那枚奖牌拿出来,她攥着带子,古铜色的奖牌晃啊晃。
她就想到陈一澜站在池边,肩宽腰窄腿长,少年回过头看着她,薄唇微动,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是矫健灵活的鲨鱼。
他是温柔单纯的白鲸。
也是一条,勾人却又不自知的人鱼。
人鱼游来游去,闯进她心底。
他本应该瞩目,他本应属于领奖臺。
温初柠淡笑,将奖牌挂在了她的玻璃柜裏。
她坐在桌前,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
陈一澜站在花墻旁,身形优越恣意,他对她说——
温初柠,我做到了,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
她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纸,认认真真的写:
flipped,cyl。
cyl对我说加油。
我一定要考淮川外国语。
cyl说话算话,我也要说话算话。
她写完,折好,丢进了小猪存钱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