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作舟轻轻伸出手，将师尊的眼睛阖上。
皎白的月光照着崇山峻岭，照着少年的心裏空荡荡。
他背起师妹。
师妹睡得好乖巧，她总是吵吵闹闹，从不曾这般乖巧消停。
好像有风在瑟瑟唱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月光下，长廊上，梅开万裏，冷香丝丝缕缕在黎瞳的鼻尖，耳尖，发中缭绕，连绵又霸道。
黎瞳坐在栏桿上伸出脚，勾在长月九疑的腰间，用脚趾揉他的衣裳，看着他几被咬破的唇，狡黠地笑了笑，终于将刚才未讲完的话说出口：“师兄，我要你……陪我去石壁看日出。”
长月九疑伸出手，将她从栏桿上抱下来，眸光瞥到被两人压坏的茉莉，面色不由得更红上半分。黑衣扬起，却是平静地低下头，在那娇俏的唇上又亲了一亲。
依然是一张剑眉星目，傲慢漠然的脸。
长月九疑拂起她的头发，允道：“好。”
天未亮，两人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一草一木都如刻在长月九疑心中那么熟悉，小时候他曾经以为这条道高得延伸到天边，长到永远走不完，前方笼罩在雾中。就像师尊让他追寻的大道，他不明白是什么样，只知道他在乎师尊，所以按照他说的去做。
如今，他在乎的有了另一个人。他侧过脸安静地去看黎瞳。
她教他随心，教他感受这世间，一点点有了欲望，似乎让他活得更真实。
长月九疑将重重禁制撤下，黎瞳站在石壁之前，近距离伸手抚摸过密密麻麻的律规。
如玉的指尖在冰冷的字上一点点轻划过，却不禁让长月九疑胸膛轻颤。
他转过身去，望向天边微闪的星。
神器之间的感应几乎要将大小姐淹没，她隐隐兴奋起来，甚至没听到长月九疑在身后轻声说道“我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
一道耀眼的强烈白光从石壁之中骤然发出。
白光之中，石壁上的字墨源源不断地循着灵力的指引，向着黎瞳的手汇聚，她感受到它们凝聚成一道水滴状，最后落在她掌心。
石壁上的字失了神墨，颜色瞬间变浅了三分。
“拿到了！”黎瞳眸中闪着光，容颜焕发，魔尊之女的气魄十足，“我终于拿到了……”
风急草劲，乌云掩月，阴影由远及近。
大小姐抬眼望去。
长月九疑设下屏障，让白光流泻不出，不会被人发现。
他单薄地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明明是渊渟岳峙的气度，却好像立马要被吹落山崖。
而她眼中的激动与霸气掩饰不住。
风在两人之间无言地吹动，过了很久，长月九疑喉结滚动：
“……你是为了它，才愿意同我上天剑山？”
黎瞳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如果长月九疑此刻从崖边跳下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
可惜他不会，她也不会。
大小姐听到自己笑了笑，然后说道：“是啊，不然侍神以为呢？我一个魔修千裏迢迢冒着危险来到你们仙修的至高至圣之地，会是为了什么？”
风高高扬起长月九疑的头发，每一根都像写满了落寞的寒意。刚刚温存时被她咬破的嘴唇沁出鲜血，黑衣的沈默像是从天边扯下来的一片夜幕。
藏书阁裏的相依，药湖中的试探，长廊上的茉莉……她让他陪伴的地方，都只是为了找这件东西么。
“……你找了这件东西很久？”
他的语气依然隐忍地克制着没有起伏，可他知道吗，黎瞳心想，那双向来寒峭傲慢的眼睛裏已控制不住、隐藏不住无尽的悲伤与寂寥。
黎瞳回答：“是。”
长月九疑问：“……都是为了找这件东西？”
“是。”
“只是为了找这件东西？”
“是。”大小姐带着笑意，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仙魔不两立。若非是为了这件东西，这几日我哪敢叨扰高高在上的长月侍神？”
“拿走这件东西于在下有用，于天剑阁并不会有任何损失，还希望侍神高抬贵手。”
她的梨涡浅浅，一言一行礼貌周全。不愧是魔修，能将利用二字说得如此坦荡。
字句从来杀人不见血。
而面对面，一滴泪水从长月九疑的眼眶中流出。
“你有没有一点……”他垂下眸，剩下的话好像被风吹走。他们之间离一尺距离，落一缕寒风。
原来他们两个之间始终离一尺距离，那是仙修与魔修的距离。
“嗯，”他握紧袖子裏想要送她的东西，淡淡道，“仙魔不两立。”
“九疑从此之后，绝不会再纠缠于你。”
拿到神器，黎瞳便该回魔域了。
梅花落了满地，残香入泥。
长月九疑想，她是月亮，云遮雾绕的月亮。一阵风吹过，他以为自己刚要看到月亮的模糊轮廓，刚要抓住月亮的光。雾聚拢而来，才知道，原来月亮一直，一直离他很远。
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黎瞳一个人坐在石壁边，看朝阳照着千家万户，照着远在魔域千万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