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阳神君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失败,他看着黎瞳,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由他意念营造的这个空间因为重创变得极度不稳定。
神君第一次抬起斗篷。斗篷下,是一块乌黑的石头。
他盯着黎瞳:“你是谁?”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身影?”
他似乎应该早就註意到这个少女,在琅音镇,在雪海天山,在天剑山,好像都有这个少女的身影。可是他总是看不清。
直到现在,依然是朦胧不清。
“魔修大小姐,十四瞳。”
黎瞳与他对视:“这世间,有唯利是图者,也有蛰伏十年,勇敢坚强的人。”
长满蔬菜的田间,浔也回过头,浅浅一笑。
“有背信弃义者,也有同舟共济、生死不离的莫逆之交。”
天山上,虞晚与孔明颜依偎在一起,蓬松的狐尾上落满了雪花。
“有蒙骗真心者,也有以命相守、赤诚无悔的少年。”
花一流怔怔走在月亮山,似乎听到师兄魂骨的心跳声。
“这世间,有叶,有花,有风,有雪……”
魔域中,婆罗门尊和黎如棠又说起黎瞳幼年的事情。
姜寒苏沈默地望向天剑山的方向,身后是整整齐齐的魔兵。
千裏之外,灵犀在为大小姐缝一个香气满盈的药囊。
“你见其骯臟,不过是因你只见其骯臟。你想入凡尘,想得到力量,想用移魂术统治一切。可笑你自称见这人间千年,却根本没看到这人间之美。”
少女黑发披散,雪白脖子若隐若现。她嘴角噙笑,一字一字自有一副端严华贵之致。眉眼一挑,容光更增丽色。
电光火石之间,天阳神君忽然知道了她是谁。也明白了为何自己看不清她。
剑气的摧毁下,斗篷下乌黑的石头一点一点裂开,碎石和灰烬随之往下坠落。
天阳神君并不打算悔恨,他想,他输给女娲罢了。只是,天上千年太孤独了,他不想再回去了。
“既然人间如你所说的这么美,你愿意留住它吗?”
无数茧破开,修士们跪地痛呕。
白光闪过,幻境消失。天剑山的风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头顶,天空一角,却出现了一大片黑洞。黑洞的边缘扭曲了周边的光线,炽烈的火球如同从地狱深渊跃出的妖兽,带着炽热与毁灭的气息,滚滚向下急速坠落。
火球裹挟着骇人的高温与强大力量,照红了大地,映照在无数双惊恐的眸中。
衣衫与发齐飞,猎猎作响。
人间最强的两位年轻翘楚,长月九疑与黎瞳手紧挽着手站在山巅,毫无保留的调动灵力结成巨大的结界,将火球抵挡在外。
结界如同晶莹剔透的琉璃壁,反射着火球照耀下的炽热红光。
很快,从四面八方涌动起灵力。如同江河归海般汇聚而来,从人间域、魔域乃至更多未知的世界角落,一股股力量源源不断註入到结界上。就像是暗夜裏的星光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其中有一道最为霸气的灵力。
人人都知道,那是婆罗魔尊。
然而,火球依然融化着结界,眼看着就要往下坠落。
纵是十二境,凡人岂有补天之神力?
“长月九疑。”黎瞳下定决心。
“我在。”
“天阳神君想要赵宴礼拿的是五件神器。我曾对你说过我做过预知梦。那五件神器我拿到了:燕尾焦琴、虞晚眸中的神画、天剑阁的神墨,以及魔域魔珠。”
长月九疑听明白:“我们还差一件。”
“……差的是我。”
“我就是第五件神器。神女女娲的那一缕气息。”
长月九疑沈静如深潭的瞳孔陡然扩散开来,黎瞳转过身,莞尔一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我第一次触碰到燕焦尾琴时,我就能看到下一件神器在天山。虞晚曾告诉我,神器与神器之间有感应。那时候我便知道了,我是其中一件。”
修为全开。一道道疤痕交错纵横,更加扩张,将长月九疑原本俊朗的面颊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孤独而坚韧的神情,仿佛一只被遗弃却仍执拗的小狗。
白发沾血,落魄疯癫。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如果是这样,我不在乎……”
我不是什么侍神,也不在乎这个世界。
黎瞳踮起脚,在他额头轻吻。
“我在乎。”
她恢覆那种古灵精怪的语调:“对了,告诉他们,不要祭拜我。”
……
少女挣开长月九疑紧紧握住青筋暴起的手,轻点脚尖,迎着烈火,朝着黑洞飞去。
一封信从长月九疑胸前飞出,那是他提笔、几夜几夜写下的信。信纸随风骤响,飘飘扬扬,好像要跟着少女一起飞到天上去。
“九疑性疏离,惯于敛情匿意,不轻易示人。然今有一事,实难自抑,犹如江河奔腾于幽谷之中,虽未滔滔于口舌,却已浩荡于胸怀。
山庄初逢,雪海并肩,剑山共处。卿似碧落之北斗,独引吾心之所向。每观卿颜,每一顾盼、每一笑谈,皆烙印于九疑心中。窃思君子淑女之间,淡如清水,亦可蕴深情;静若止水,亦可藏惊涛。
九疑不擅琼瑶满纸、锦绣华章以抒衷肠,若有幸得卿垂青,愿以盘石之坚,守卿一世安宁;以流水之绵长,伴卿朝朝暮暮。
此乃一介寡言冷面之人,字句简朴,却饱含赤诚之心,纵是红尘万象,人事如梦,我待你之情,定如雪海常明,剑山永辉,任凭斗转星移,岁月变迁,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