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他看到魔域倾覆,尸横遍野。而他手握五件神器,亲自砍下婆罗夫妇的头。姜寒苏,蓑老,那些魔兵一个个被他千刀万剐,血流成河,生不如死。
至于那位风华绝代的大小姐,被他搂入怀中,一亲芳泽。
凉风阵阵,树影在地。
一道灵魂体朝着西边的村镇兴奋飘去……
——
月影摇曳,几瓣梨花悄然落下。
夜风吹动珠帘,轻轻作响。
“爹爹,娘亲——”
魔宫中,黎瞳蓦地睁开眼睛,汗湿内襟。
自生日宴已过去半月。一盏馋鱼灯亮起,照着四周墻壁上泛起道道水波,鱼尾游动,如同宁静幽远的深海。
自门外匆匆走来一女子,身影照映在“深海”中。灵犀在床边蹲下身子,手拿丝绢,为黎瞳轻轻擦拭额头,柔声道:“大小姐,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无碍。”黎瞳摇摇头。她快速抑住噩梦的震恐情绪,平静问道:“灵犀,最近人间域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灵犀受大小姐之令,平日裏搜集魔修与仙修两域之事。
她心思细腻,又聪明过人,一时间将半月来的大事小事一一报上,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还有一件事,大小姐,”灵犀声音清和,“天剑阁的太上长老认回了他失散多年的孙儿。”
似有一道惊雷在脑中响起。黎瞳神色纹丝不动,只伸手锊上几缕凌乱头发:“你仔细说给我听。”
灯光柔美梦幻,墻上的海浪却无声澎湃,白浪掀天,一层高过一层。
“听说太上长老俗名为赵懿道,曾是个一心功名的书生,后家道中落,又遇天灾与妻孩离散。赵懿道机缘巧合下入了天剑阁,此后五十年,恪守宗门清规,舍弃凡念,不问俗世。谁知道耄耋之年,居然有人主动上天剑阁,手持信物,自称是赵懿道的亲孙。赵懿道确认过,似是非常高兴,在天剑山举办了隆重的认孙仪式。”
鱼灯下,黎瞳的睫毛轻颤了颤。
与方才的噩梦一模一样!
不止如此。
梦中,这位赵懿道的亲孙命格昌顺,运数隆盛,几乎可谓是“天道之子”。他广集世间奇宝,收获红颜如云……就连她自己,都会被他拥入怀中。
之后,他会手握五件神器,屠尽上万魔修。魔域血流七日不止,鹧鸪散尽,爹娘被斩首示众。
她平日在魔域闲逛,喝过的酒家、买过的衣铺转瞬化为尸山血海,无人生还。
而地牢裏,一向温润的兄长姜寒苏披头散发,遍体鳞伤,手脚皆被铁镣锁住。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梦的最后,兄长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盯着黎瞳,“瞳瞳,这就是未来。你快逃。”
……
“大小姐,”灵犀出言轻声提醒,“这就是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有什么不妥吗?”
黎瞳回过神来。
那双发红的眼睛却在脑海挥之不去。
兄长,我绝不会让这样的未来发生。
“灵犀,我想去人间域看一看。”
灵犀既无诧异也未劝阻,她掖了掖被角,安心一笑:“大小姐在哪裏,灵犀在哪裏。”
黎瞳望向白墻深海,静静地伸出手,拨动风浪。
就算他是“天道之子”,她便与天斗又如何?
当然,黎瞳还来不及与天斗。她想出魔域,要先征求得爹娘的同意。这一步倒比想象中简单。
黎如棠将一朵热烈的凤凰花别在女儿耳畔。一代魔医笑得慈爱又爽朗:“天高地阔,我的女儿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她年轻时常变幻容貌行走人间域,拔过灵山神草,抓过沧海药鱼。虽说近年来,人间域与魔域的关系愈发紧张,危险重重。但黎如棠心知,安逸温室养不出奇花。
“若有机缘,瞳瞳可去天山雪海,那裏的小狐貍最是可爱。”她说道。
劝说女宝爹则稍显困难一些。
婆罗楼弃不敢反对妻子的决定。但爱女自小生长在魔域,从未出过他眼皮底下,他既舍不得又放心不下,忧心忡忡地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终于,黎瞳的脑袋都快被晃昏了。婆罗魔尊双眼放光,想出一个好主意:“瞳瞳,爹爹知道一种奇物体名为游仙枕,色如玛瑙,温温如玉。你夜裏将其枕于脑下,什么人间域,什么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可在梦中所见,任你畅快徜徉。你看这样可好?”
威震四方的魔尊从未如此小心翼翼,绞尽脑汁,难舍爱女的离开。
黎瞳又好气又好笑。她正色道:“爹爹,兄长可同你说过生辰宴那日的事情?”
婆罗楼弃严肃几分:“你是说那小贼,这些仙修们的隐身术法确实避人耳目,难以察觉,再加上他那日居然穿了极罕见的法宝神器,遁隐蝉衣。不过他已经命丧冥海了,瞳瞳不必忧心。”
寒铁匕首、遁隐蝉衣……那小贼竟有如此实力,不知他背靠何仙门?
黎瞳思索片刻:“爹爹,您与娘亲都曾在人间域行走,对仙修们的手段一清二楚。可我从来只有耳闻,却无目睹。仙修们对我魔域可一直是戒备觊觎。”
她眼珠微转,余光朝门投去。她知道,兄长在门外。
姜寒苏本是听说妹妹要出魔域,急匆匆赶来想要挽留。
此刻他既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静静听着黎瞳的一言一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说这些话时,流转的眼波,自信抬起下巴的小动作。
“兵书上有云,知己知彼。将来这魔尊之位要交到我手上,我绝不能让千万魔修对他们的大小姐失望。爹爹,所以我此趟去人间域,并非是想观山玩水。瞳瞳想,亲自会一会各门各派。”
门内,字字落地有声。
门外,风起鹧鸪惊飞。
姜寒苏转过身去,长衫肆意飘动,而心中无数挽留的话都沈寂下来。
那个雨夜,少女像鸟儿一般伸出手臂,抱住臟兮兮的血水少年。那一刻,他发誓,报完仇永远不踏出城墻一步,永远在魔域守着瞳瞳。
但瞳妹之志,远在他之上。
婆罗楼弃亦被说动。他思虑再三:“好。那你带上暗鬼天团,再带上魔射魔骑魔……”
黎瞳:“……爹爹,您是想要全天下都知道您女儿要出远门了吗?”
五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人间域的秀丽山道上,一辆黑色贵气的马车缓缓行驶。
华丽的幔帘在微风中轻拂起舞。帘上镶嵌着银丝和珍珠的花饰,熠熠生辉。马头上饰以饰带和铃铛,每一次轻微的摇晃都发出悦耳的金属声响,徜徉在空气中,仿佛回荡着恢弘乐曲。
没有人知道,它自魔域而来。
魔域的城墻上,姜寒苏心中空落,只恨目光望不过山海,唯愿妹妹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