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九疑剑眉漆黑,一言不发。他的嘴角紧紧抿着,好似刀锋。
没有她。
长月九疑甚至不用刻意去寻找她的身姿。他忽然有些落寞地想着,若她在这裏,必然不会低着头,而是扬起脸,笑意盈盈地直视着他。
熟悉的额带!
长月九疑定睛,才发觉是与叶作舟结伴,来到琅音镇的那个生意人,童十四。
举目四望,许多女修也戴着一模一样的额带,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额带风潮”。
黎瞳同众人一道,正低着头。
忽然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敌意落在背脊上,不待她深究,敌意转瞬即逝。
长月九疑道:“各位道友,专心选琴。”
他低头望向墨绿林海,无甚表情。
此举之意显而易见,长月侍神只是来坐镇,并不与他们竞争。众仙修们松了口气,又连忙仰着头,看向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琴。
全都一模一样!
琴身浑黑,形状优雅,前宽后收窄,最后形成尖尖的琴尾,似燕欲飞。
连琴身上的纹案都分毫不差,这叫人怎么选?!
李锣眼神凶狠。青苍玄律你个老东西,整这花裏胡哨的折腾人。
当初,这把燕尾焦琴,还是他们十个师兄弟,一起帮青苍玄律抢来的呢。
想起来,那家人死的可真是惨。
他生怕被自己的师兄弟抢了先,眼神示意几个手下弟子飞上半空,选上几把琴试试。这几人手指碰到琴,却是被反弹一路跌至石林底,跌出琅音秘境。
看来这就是选错了。
只能碰运气了。
众多仙修们飞身而上,又都被瞬间反弹消失。石林中的人数越来越少。长月九疑也没有出手要帮天剑阁弟子的意思。
还有一些仙修按兵不动,默默地偷瞄叶作舟,时刻註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毕竟这位重山派大弟子,是在场除长月侍神外修为境界最高的人,只要看他的目光停留在哪把琴上,抢先一步去抢准没错。
只见叶作舟不疾不徐,仰着头,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念什么咒语。十境大能果真不同凡响。
头都要仰得酸了。
叶作舟伸出手,捏了捏脖子。
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琴怎么选的出来?什么燕子尾,简直就是乌鸦满天飞。
他心想,六月十三是我小师妹的生日,不如就选第六百十三个。
于是慢悠悠地数着:“一,二,三,四……六百一十一,六百一十二,就你了,第六百一十三……”
涌动的暗流随着叶作舟的目光起起伏伏、左左右右,终于在他眼睛亮亮地留在第六百一十三只琴上时,无数暗流喷发,化为一道道形形色色、争先恐后的身影,向上冲向天际。
叶作舟刚要起身又停在原地:……
“餵,是人吗你们?我师妹的生日也跟我抢。”
可惜选择错误,又淘汰了一波人。看来盲目相信大能也不太靠谱。
人数越来越少,石林逐渐空旷起来。叶作舟看到小十四,可惜离得太远。他见小十四摇着白玉扇,过了一会又掏出一把杏仁来剥着吃,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然放弃。
既然小师妹的生日数过了,叶作舟想,接下来那就选师尊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九日。
等等,一千二百二十九,这他得数到什么时候去,不如就十二吧。
二十九他都嫌多。
十二数完,这次终于没人跟他抢。只是,不出意料,又选错了。
十境大能都被淘汰了,剩下的众仙修们齐齐“诶”了一声,彻底摆烂,乱选一通全看命。李锣和段箫先后被淘汰出局,曲笛畏畏缩缩的,眼睛一直在偷瞄着别人,直到石林中剩下不足五人。
——
琅音秘境外,算好大小姐出境的日子,灵犀早早地从栖霞山庄赶来,命人赶着十几辆马车,带着些吃食与干凈衣袍。天还没亮就在等。
被淘汰的仙修们先后走出来,或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或垂头丧气。
赵宴礼早就在两人画境一关就被淘汰。他此刻坐在树下的竹椅,掌心捏着一颗骰子。眼见自己安排的天剑阁弟子一个个出局,脸色越来越差,手掌用力恨不得要将骰子捏碎。
一群废物。
前辈再三交代过自己,那把燕焦尾琴必须到手。
曹万石满不在乎地用一团雪白狐貍尾扫了扫灰尘,坐到他身侧眼神阴冷:“你也别急。依我看,没人能选出来真琴。”
赵宴礼睥了一眼他手中的狐貍尾。狐毛细腻,蓬松丰满,挥动时白色细毛轻轻飘扬,是不可多得的天妖之物。
“这是与你那小未婚妻结契的信物?”他说,“倒是好看得很。”
狐貍尾被用来擦灰尘,很快变得灰扑扑臟兮兮。
曹万石随手扔到师爷手中:“不值一提。哪有灵石好看?”
师爷将灰臟的狐尾吹吹,竟又恢覆雪白原状。
“要真没有人选出真琴,那就只能从青苍淮身上下手了。”赵宴礼回到刚才的话题。他望向琅音山的瀑布下,今天是琅音秘境最后一日,青苍淮终于现身了,站在众多琅音阁弟子之前,静默地等待结果。
青苍淮银发飞舞,还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好似山中仙,超凡脱俗。
飞瀑一落万丈,他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岩壁上的一处滴水。
滴滴答答,晶莹的水珠溅飞在石头上。
他知总有一日,水滴石穿。
曹万石惊讶:“半个月了,青苍淮还穿着孝服,可见其孝道。”
“是吗?”赵宴礼嗤笑。
青苍淮,连亲爹的燕尾焦琴都不要不顾,非要在家陪那个盲眼小娘。
可真是个大孝子。
众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中,太阳慢慢升至到树梢头。
灵犀顾不得擦面颊上的汗水,她眼尖,一见到叶作舟从秘境中出来,小步迎上去,笑道:“叶公子。”
“是灵犀姑娘。”叶作舟由衷感嘆道,“看多了密密麻麻的满天黑琴,此时见灵犀姑娘这一袭青衫,实在是叫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公子打趣了。”
灵犀欲言又止,从她眼中的担忧,叶作舟很快反应过来,安慰道:“小十四还在秘境裏。放心,这最后一关纯考运气,没什么凶险,况且有长月九疑在,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我家公子这几日一定累坏了。”灵犀道。她用手遮了遮日光,“叶公子也移步到马车上休息一下吧。”
快到正午,日光毒辣直射向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热浪。众多与黎瞳相识的女修,坐到马车上,马车裏有灵犀早就准备的消暑冰酪,用果汁、牛奶、冰块等混合调制而成,有女修讚此冰酪:“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
驾驭马车者,皆戴着黑色面具,训练有素,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叶作舟在栖霞山庄中经常见到,是小十四的家仆。
“那叶某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到马车前,还未掀开帘子,就见一人从马车裏探出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