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七嘴八舌,有人道:“这个童十四还真是自信,像是能料到自己一定能在秘境中取胜。”
“他与小寡妇真没关系?谁信啊?”
“是吗?”青苍淮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浔也,似乎周围的一切人物、一切嘈杂都不存在。
“少爷,浔也什么都不知道。”浔也低着头,摇了摇。
气氛微妙。
琅音山上,一只鹰虎视眈眈地盯着草地上的小白兔,双目锐利。
微妙的氛围中,黎瞳爽朗地笑了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只不由分说地要将琴送给浔也,浔也拒绝。
两方拉锯,无数双目光随着燕尾焦琴在她们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只有鹰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落在兔子身上。
到最后,浔也涨红了脸,抱着燕尾焦琴,低声道:“公子好意,浔也推脱不得。只是此琴实在贵重,浔也想赠予老爷十名弟子中的其中一位——”
李锣、曲笛、段箫等人本来见燕尾焦琴没自己什么事,又恼又气急,此时闻得此言,不期而同屏住呼吸,齐刷刷地望向浔也。
十名弟子,岂不就是他们中的一人?!
这位青苍玄律的二夫人低着头,恨不得低到地底下,像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瞩目,面红耳赤,连身体都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眼睛紧闭着,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具体人选,浔也还需要思虑。请、请各位大人两日后相聚琅音府。”
他们十人从未正眼看过这位二夫人,从来觉得她就像个玩笑一样,是他们师父青苍玄律一点龌龊心思。他们曾在琅音府见过这小女孩,彼时十岁的浔也正安静地坐在屋檐下听雨。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过:“看不出来师父喜欢玩这么嫩的。”
“我看他是喜欢玩养成。”
段箫瞥了小女孩一眼,缓缓开口卖弄才情:“正可谓,鸳鸯被裏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别念诗了,还是多劝劝师父註意身体吧。”
声音洪亮,毫不避讳,全都传入浔也的耳朵中。
前几日李锣在府中见到浔也,还有心情与身边人开玩笑:“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师父有此等艷福,怪不得英年早逝呢。”
“英雄难过幼女关哪。”
而现下,李锣的声音同样如雷贯耳。他从巨大的惊喜中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二夫人高明大义,李锣佩服之至。”
段箫和曲笛稍慢一步,也开始奉承。
黎瞳折扇轻敲掌心,依然笑得云淡风轻:“少阁主,您对二夫人的决策,意下如何?”
青苍淮这才抬眸瞥了她一眼。
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是由这个童十四一手搅动起风云漩涡,混乱局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抽身离去,现在人人都在讨论浔也。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浔也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抱着大大的燕尾焦琴,一个劲地用琴身遮住自己瘦弱的身体,缩在后面。
每个眼神、每个微笑、每个窃窃私语,都像是无形的压力,使她负担沈重。
青苍淮藏在宽大衣袖裏的手刚要伸出来,又隐忍着放下。琅音山前的瀑布飞溅,几滴水珠顺着他的颌骨,流落到他苍白的脖颈中。他没有回答黎瞳的话,而是转过身来向众人道:“各位在琅音秘境中有所不知,浔也与老阁主的婚事早就不作数,她此后不再是我们琅音阁的二夫人。”
黎瞳歉意浮上脸庞:“如此真是失礼……只是生意人最讲究信用。十四这琴送出,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青苍淮不再理会,兀自朝着浔也走近些,声音低沈:“跟我回家去吧。”
“是,少爷。”浔也跟在他身后。
“浔也不再是师父的遗孀,那这琴她还送不送给我们了?”
身后李锣大声喊道。
青苍淮脚步不停,声音清质:“浔也的决定,自然作数。”
……
看来这把燕尾焦琴最终还是落在青苍玄律的弟子手中了。
琅音秘境结束,众人渐渐散开。十名师兄弟的关系再一次势如水火,相互翻了翻白眼,雄赳赳气昂昂带着各自弟子离去。
燕尾焦琴的归属今日到此结束,以后也算是仙修界不小的谈资了。谁能想到,一个不知道从哪裏冒出来的凡人过了秘境考验,却将万众瞩目的琴送给二夫人。二夫人唯唯诺诺,恐怕是不敢怀璧,又要将琴选赠给青苍玄律的弟子。
真可谓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赵宴礼望着十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你说,他们谁会得到那位二夫人的青睐?”
天热,曹万石从师爷手中接过凉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这可说不准,将他们分别都笼络了,不就好了。”
赵宴礼转过脸来,真诚道:“曹兄真是高见!”
曹万石最喜欢被人吹捧着,不由得勾起唇角,沾沾自喜。
可惜没能在秘境裏弄死长月九疑,想到这裏,他倒映在茶水上的脸又阴沈气恼了几分。
黎瞳由灵犀陪同着走向马车。大老远就看到花一流奋力招手:“十四公子。”
叶作舟也笑得满面春风,“小十四!”
身上、脸上都被墨水沾得黑一道白一道。任由旁人心思迥异,他们俩倒是玩得最是开心。
“叶兄,师妹!”黎瞳走上前寒暄了几句。听着花一流将她吹得天花乱坠,她笑得不好意思,“十四只是侥幸,运气好。”
“先回山庄吧,公子。”灵犀搀着黎瞳走向一辆马车。
未进马车,只一掀开帘子,黎瞳蹙了蹙眉头:“好重的火药味。”
灵犀点点头,意味深长道:“大小姐,这是浔也姑娘早上乘坐的马车。她下车时,我特意用术法将她身上的味道驱消了。”
黎瞳虽然答应,在众目睽睽下将燕尾焦琴赠予浔也,并成功做到。但之后呢,浔也并未透露她自己的计划,只允诺一定会在两日内将琴还给她。
“大小姐,你说两日后,浔也到底要做些什么?”
黎瞳轻抚折扇,思虑片刻,心中有个大胆而肯定的想法,将要回答,却被身旁一句“长月侍神,我们去哪裏”打断思绪。她扭头望去,长月九疑正望着四散的人群。
他黑衣长剑,神容沈静,气度卓然。人如剑,如一柄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与软弱,坚韧而锋利的剑。可他此时的目光却有几分闪烁,落在熙攘散去的女修中。
似乎在找什么人。
长庚与期明站在他身后,问道:“侍神,我们是回天剑阁还是去哪裏?”
长月九疑垂下眸,收回目光。
“等两日后,”他说,“一切尘埃落定。”
长庚与期明互看一眼,侍神向来不爱多管闲事,这次要不是长老嘱咐,他绝不会进琅音秘境。
照他一贯的性情,合该秘境结束就启程。
这次怎么好像舍不得离开这琅音镇似的?
黎瞳想到秘境之中与长月九疑相处几日,承他不少照顾。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个重山派小师妹就是她。
于是转过身来,好心招呼道:“长月侍神,日头毒辣,要坐马车吗?”
童十四在人群中浅笑,肌肤瓷白,眉目鲜亮,仿佛向山川流水宣告着蓬勃的生命力。
空气中热浪翻滚,长月九疑往山下走去,无情道:“谢过,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