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九疑没有任何怀疑地一饮而尽。
——然后猝不及防,“duang”地一声栽倒在石桌上。
声音响亮,将刚刚拿了剑穗过来的灵犀吓了一跳。她急走几步到亭子中,诧异道:“大小姐,这?”
灵犀作为一个魔医,自然明白毒倒一个十一境的修士有多难。
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一般的毒对十一境无用;而狠烈的毒一下就会被发现。
黎瞳探着身子,拿过倾倒在长月九疑面前的茶盏,他的长袖被沾湿了些,眼睛紧紧闭住。
她晃了晃茶盏,轻飘飘道:“碧螺春与娘亲特制的口脂混合,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药。”
这是娘亲为了戏耍爹爹,花费大量时间而精心调制出来的。这种特制口脂只要接触到肌肤的任何地方,就会渗入体内,再饮入碧螺春诱发,就算是十二境的爹爹也会被无知无觉地毒倒。
而这两样物品都绝不会让人联想察觉到是毒药。
“可长月九疑如何会接触到口脂?”灵犀不解。
婆罗魔尊与如棠夫人相“亲”相爱,自然会主动沾染夫人涂在唇上的特制胭脂;而长月九疑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对任何物避而远之,更别提是女子口脂这种东西。
以他现在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的样子,这位十一境的侍神不仅接触到了口脂,而且是大量接触。
“是啊,他怎么会呢?”黎瞳眨眨眼,视线落到长月九疑的唇上。他的唇偏白,还沾了几滴晶莹的茶水,让她恍惚想起琅音秘境裏的风雪。
雪花落在长月九疑的额头,融化成水,顺着他的紧闭的眸,紧绷的嘴角,锋利的下巴,钻进黑色的宽大外袍,滴在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雪水,与他怀裏温热的气息截然不同。
黎瞳缩在他怀裏,侧过脸,极轻极轻地在他白色中衣上吻了吻,留下几处浅浅的口脂痕迹。
那时她只是想,长月九疑每夜脱下中衣时,肢体或许会与这些口脂痕迹接触到。
他太强,她为了浔也必须未雨绸缪,给长月九疑下点毒药。日后若有需要,就将他毒倒。
没想到真用上了。
只是,她留下的口脂并不多,他怎么会大量接触到呢?……
黎瞳楞了楞。
身侧灵犀问道:“大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黎瞳回过神来,伸出手捏住长月九疑的下巴,拇指指腹一路向上,划过男人的唇,慢条斯理地将茶水抹去。
她狡黠一笑,仰脸说道:“送到我房间裏,藏起来。”
长月九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很深的夜,明月隐去,山河深眠,鸟虫噤声。
他捧起一件中衣,静静地看着几处浅色的唇脂。慢慢地,唇脂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极鲜艷起来。
长月侍神沈默地伸出手,触摸到那鲜艷之处。
明月隐去,山河深眠,鸟虫噤声。
天上地下,无人知晓。
梦中的人不知今夕何夕。梦外,浔也推开门,感受到晨光剎那落到脸上,温暖得像爹娘的手掌。花树清香,妹妹一定会在这样的天气,在草地上打滚,为她在耳畔戴上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盲眼的女子穿着自己最庄重的衣衫,清洗地一尘不染。她抱着燕尾焦琴,一步步向议事厅走去。
她知道,迟到了十几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议事厅的门口,青苍玄律的十名弟子,世人美誉的“琅音十才子”焦虑等待着,他们互相鄙夷地睥了几眼,心中盘算着,拿到燕尾焦琴,不仅能受天下音修景仰,那位赵宴礼还盛情相邀为友,那可就能倚靠天剑阁的势力。
李锣越等越急,终于不耐烦嚷嚷道:“二夫人怎么还没到?”
“我说过了,她不再是二夫人。”
天空不知何时浮上一片厚云,青苍淮冷冷的声音响起。他迈步走来,这几日似乎睡得不好,眼窝更深,肤色苍白,脸色阴晴莫测,显得尤为可怖。
在他的身后,浔也怯怯地福了福身子。
“是,是,是。”李锣连忙应道。
段箫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心想,这位浔也姑娘盲眼怯弱,既无显赫家族权势,又无半分修为境界,青苍淮估计早就看不上她,怎么会让这种人做自己的后母,恨不得赶紧将她扫地出门。
这姑娘倒也是个聪明人,青苍玄律一死,她拿着燕尾焦琴,正如三岁小孩抱金。她若是能将琴送给自己,自己倒也能发发慈悲,好心叫她至少不会饿死。
他精明打算,往前走几步,就要搀扶住浔也:“姑娘,臺阶小心。”
身畔空气骤冷。
浔也连连拒绝。她往青苍淮身后缩了缩。低声道:“燕尾焦琴毕竟是老爷的贵重物,浔也想请各位孤身前往议事厅,不携弟子不带法器。议事厅中摆放了老爷的画像,浔也会在老爷的见证下,将琴交给诸位中的一人。”
不携弟子不带法器?段箫点点头,这姑娘思虑周全,倘若她将琴给出去后,其他没得到琴的人恼羞成怒,闹起事来,将琴弄坏了可就不好。
说起来,若是长月侍神在此,请他见证是最好,不怕有人闹事。可听说长月侍神已独自回天剑山去了。
“一切都听二夫……都听浔姑娘的。”李锣迫不及待地想讨好,他将一对铜锣交给弟子保管,紧接着横眉冷对,吆喝道,“所有人还不快点,赶紧的。”
等拿到琴,还有什么浔姑娘,不过是个没用的瞎眼婆娘罢了。
曲笛平时畏缩,此刻也壮起胆子示好:“对对对,都听浔姑娘的。”
琅音十才子急不可耐地随着步履轻慢的浔也前往议事厅,其余众弟子被吩咐绝不可靠近。
青苍淮死死地望向那道清瘦的背影,转身回自己的书房,只等此事了结。
等此事了结,这府中唯一一件与老头有关的物件都不会再有。
——
早起还好好的天气,骤然阴云密布,像是预示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天。
屋内胭脂香味缭绕,黎瞳只同往日一般,坐于窗边,眼角微垂,素手抚琴。妙音瞬间倾泻而出。有时柔婉动听如清泉潺潺流淌,有时瑟音沈稳如松飒崖;有时空蒙飘渺,有时似激荡强流。
世人说,听琴音而知心境。那这位弹琴人的心境,可谓是舒阔变化、深不可测。
灵犀走上前,看了一眼床上沈睡的长月九疑,对弹琴人道:“公子,浔也那边开始了。”
琴音骤停。
下一刻眉勒朱红额带的小公子已经出现在墻外。
黎瞳闲适地靠在琅音府议事厅外的一棵古树上,看向厅内的十一人,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