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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稀微,遮遮掩掩的倾洒于皇宫中的红砖绿瓦。
贤阳宫前殿一场早朝竟如熙熙攘攘的集市一般嘈杂。
说起事情的源头,则是三川郡的郡守亵玩幼女,被联名告到了御史府,御史大夫甘原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于是拟了道奏章弹劾其罪行。
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皇帝看了奏章交给廷尉府去查办,一切自有规章制度摆在那裏,处理的结果经皇帝批示,颁发一道诏书即可。可偏偏有些事看上去简单,一旦搬到了朝堂之上,即是牵连甚广,连来连去便连到当今太子身上。
那郡守原是太子妃的一个远方亲戚,而此时的太子被皇帝遣回北方边境驻防,皆传太子因不满六皇子迟迟不去封地,在皇帝面前谏言,一怒之下被赶出了京城,虽然被赶出了京城,但是皇帝并没有废太子,所以说他还是名正言顺继承人。
即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至于该如何处理令众臣们感到头痛,所以众人议论纷纷却依旧莫衷一是,为的便是引出皇帝亲自裁决。
紫洲立在其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争论不休的嘴脸,暗暗思忖:太子掌政时日已久,势力稳固,党羽众多。这些日子以来他擅权弄术,那些人早已不满,想必是借此机会故意刁难自己,或许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要给朝廷来一次大换血。
思及此,他幽幽发亮的凤眸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有那么一股子的冲动恨不得将这些人的舌头全都给割了。
群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龙椅上空无一人,算起来已是第三日了。而在这时,其中一位谏大夫缓缓出班,俯首跪地道:
“臣请陛下上朝议政。”
他道完,殿内静默了一刻,而后,立刻便是此起彼落的附议之声,细算之下只有寥寥数人屹立不倒,其中便是治栗内史兰正初,武将单俊远。
紫洲唇角轻挑,却也没有任何回应,而是由伏志碎步于殿阶中央,垂着眸不看一人,木然道:
“陛下身体抱恙,太医建议多卧床休息不可打扰,朝廷一切政务都交于六皇子亲自裁决。”
跪伏在地的一众大臣听了皇帝的口谕,立时觉得尴尬异常,抬首瞄了眼此时的六皇子,见他踱步走至殿阶之上,伸出手抚摸着宝座上的蟠龙,一言不发。
瞬时间,殿内的气氛阴森森的教人心底发怵。
过了很久,众大臣们腿在发麻,心也在发麻;又过了少时,他们的身子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显然是跪不住了。
紫洲缓缓转过身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道:
“既然如此,本宫只能勉为其难为父解忧了。”
单俊远适时的出班,拱手道:
“不知殿下如何解决此事”
紫洲微微瞇起凤眸,眼角的弧度冷冽而又妖异,默然片刻,方叫道:
“廷尉!”
廷尉卿浑身一紧,随即拱手道:
“臣在!”
“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由本宫裁决吗那么要你们廷尉府又有何用”
“臣……惶恐。”
“你只管履行你们廷尉府的职责,本宫倒是要看看谁敢从中掣肘!”
“是。臣定不负殿下之意,按朝廷法度办事。”
紫洲又是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兰正初身上,目光中镀上了一层犹疑之色,然后道:
“兰卿留下,其余人散朝!”
兰正初微微抬眉,与其他大臣齐声回应。
下了早朝,兰正初一身官服默默的跟着紫洲的步伐,左绕右绕竟不知绕到了何处,兰正初抬头一看,立时剎住了步子。
紫洲感到后面的人没跟来,回头疑惑的问:
“兰大人,怎么了”
“外朝官员没有诏令是不准进后宫的。”
见他此刻唯唯诺诺的样子,紫洲微微一笑,昂首道:
“现在是我说的算,我愿意让谁进谁便可以进。”
兰正初楞住了,
“殿下,这……”
紫洲笑道:
“逗你呢!谁让你去后宫了,是去我的寝宫。”
“啊”
“啊什么啊!”紫洲瞇着凤眼,好奇道:
“兰大人在想什么呢”
“没……没。”
兰正初垂着首,躲避着对方探寻的目光。紫洲见了,不禁揶揄道:
“兰大人怎么一副我会吃你的表情在山阴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兰正初听了此话,心下一沈,挥去那些别扭的心思,再抬首时已恢覆了以往的坦然,说出的话依旧不饶人,
“吃了我殿下只怕会少了一个与你拌嘴之人,听起来算是一大快事。”
紫洲笑了,这些日子以来他难得露出正真的笑脸。
进了青鸾宫,紫洲便叫苏乐摆出棋子棋盘,并让他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两人开始的时候相谈甚欢,天南海北什么都聊,谁都不提朝堂之事。
聊着聊着,初见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兰正初见他腰间空空,不禁问道:
“怎么不见殿下那随身携带的琉璃葫呢”
“整天困在贤阳宫的御书房,处理那些应接不暇的奏折,一抬手便什么都有,琉璃葫自然是用不到了。”
“殿下这是在向微臣诉苦吗”
紫洲一挑眉,表示默认。
兰正初笑问:
“那琉璃葫传的神乎其神,到底有何用处”
“装水呀!”紫洲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不然你以为呢路漫漫其修远,道阻且长,不备点水怎么能行”
兰正初听了茅塞顿开。
这时,苏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兰正初有些犹豫,紫洲则道:
“没有外人,你只管说。”
“太子妃跪在了昭阳殿门外请罪。”
“父皇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她喜欢跪,那就让她跪好了。”说着,紫洲落下一棋,眼见占了半壁江山,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兰大人似乎心不在焉。”
兰正初神色微凝,稍稍沈默,方问:
“陛下身体怎么样了”
不出所料,果然见殿下板下脸来,抿着唇不愿多谈。既然开口了,兰正初便没打算退回去,而是继续追问:
“殿下以后打算怎么办面对那些太子心腹您会怎么做”
“霍乱朝纲,魅惑君主,以色侍人。这些都是他们扣在我头上的帽子。”紫洲抽动了一下嘴角,冷声一哼:
“那好!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霍乱朝纲!”
之所以这么问,兰正初心中隐约猜的出,几日以来,殿下一直隐忍不发,面露阴冷,必定是打算除之而后快,现下经殿下亲口说出,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震,但仍然保持着淡定的神色。
“如今兰大人已经与我站在了同一阵营,如果想保命的话应该多替我这个殿下想想怎么一一除了他们,保住了我的位置便保住了你的命。”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让他留下,故意带着他绕了大半个皇宫,故意关上门不让任何人接近,引得他人去猜,不止这些他还私下教单俊远多去他府中拜访,为的就是让他别无选择。
兰正初似乎毫不在意,抿了一口茶,寂然片刻后,方道:
“单将军曾经与臣说起过,他与殿下初上战场的情景。至今提起来仍是一派热血激昂,不知殿下是否记得”
“记得!”
“既然记得,便知晓一场战争给无辜的百姓带来多少灾难。朝廷动荡会使多少无辜的人丧失至亲。”
紫洲凝着一处,没有说话。
“他们蓄意散播谣言,迷惑视听,以前百姓们不了解殿下的为人,便以为那是真的,而如今殿下化身紫葫神医,在民间做了不少益事。您或许不知道,百姓们很拥戴殿下呢!”微一停顿,兰正初凝视着对方,坚定的道:
“所以殿下定不要负了天下之人,做一个爱戴百姓的好皇帝。”
话落很久,兰正初依旧得不到答覆,只见殿下缓缓起身,望着窗外的繁花似锦,有些茫然的问:
“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兰正初浅然一笑,眼中依然是朗月清风般的淡漠,抚棋道:
“这个问题有人比微臣更有资格给殿下一个完整的答覆。”
兰正初走后,紫洲便回了御书房,因为还有很多折子要批,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天色已暗。
询问了下时辰后,他便去了昭阳殿,到了门口发现太子妃还跪在那,他理也未理直接进了寝宫。
淳于风看着内侍手中的那碗药迟迟不喝,固执的问:
“洲儿呢”
内侍低着头,小心答道:
“殿下还在御书房,要不陛下先服下过了时辰就不好了。”
“你去告诉他,他不来朕是不会喝的!”
正在内侍为难之际,紫洲便走了进来,接过内侍手中的药,
“你退下吧!”
内侍抹了下脑门的冷汗,躬身而退。
紫洲坐在淳于风对面,暖色的烛光,映着他浓密的眼睫,一直半垂着不曾看对面的人一眼,他舀了一勺,放在淳于风的嘴边,每次淳于风都会安静的喝下去。
像这样的情景已经重覆了半月多,此药是他亲自为淳于风配的,自打他喝完之后原本强壮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他的体质还不如一个女子。可是淳于风从未出言问过,甚至是从未拒绝过,默默的接受对方给的一切,他唯一的要求便是由紫洲亲自餵他。
时间久了,他甚至每日期盼喝药的时辰,因为只有如此紫洲才会肯正眼看他,即便是相对无言,即便是短短一刻。而后便是漫长的寂寞与等待,如此重覆着,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沈沦,一天又一天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