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梦,梦中人生活在种满凤仙花的人间仙境,花开不败,姹紫嫣红,家人在侧,万般圆满。
凌浅在梦中度过了数不尽的日月,看宗洲宠溺着自己说笑,看孩子纯洁无邪的笑颜。
一日如一年。
一年似百年。
他心得自在,无忧无虑,一次次闭关,修为突飞猛进。
仿佛梦中梦醒,每一次睁眼,都能提升一个境界。
若不是在这样的美梦裏,他怀抱裏的孩子始终是那张一月模样的脸,他该是要真信了自己能这样幸福美满地原地飞升了。
“这是不愿意随意幻化孩子的容貌吗?”
只要宗洲愿意,身为幻术宗师,一定能编织出凡人看不穿的梦。
凌浅勘破了一场梦。
醒时,却很快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梦。
他抬起双手,本欲运转周天,可周身灵力几乎无需运转,即可随心而动,这绝非他入梦前的境界。
“宗洲,你的幻术,能让我真的在梦中度过了千百年?”
凌浅不可思议地瞧着自己的手。
未听见宗洲的回应。
只是周遭一静下来,他好像听见了一声从生产那日后再未听见过的声音。
那是他这个孕育之人,最该熟悉亲切的,来自自己亲生孩子的哭声。
“这不可能。”
双生子一出生就被放在莲花结界裏继续孕育,就像在凌浅肚子裏的时候一样,会醒来,会笑会动,但是并不会这样哇哇哭出声来。
殿内一阵细微的低语,忽而出现几声脚步声。
凌浅一把灵气化的短刀,一息之间,已然抵住了窗臺边尚未转身的男人的脖子。
“你好大的胆子,放下我的孩子!”
被刀扼住命脉的人,忽地呼吸一滞,但胆子倒是真的大,还敢抬手推着他的刀柄说话。
“凌仙君一醒来就好大的脾气。”
凌浅闻声眨眨眼,确认了这是个熟人。
他手中短刀化作灵光,讶异极了的语气,道:“莫干?你不是说我的孩子不到三月,不能离开莲花结界吗?”
“那凌仙君既然见我抱着你的奶娃娃,还能不知发生了什么吗?”莫干将左手的汤勺搁在一碗羊乳裏,右手怀抱着穿一身粉色小袄的婴儿。
一见怀中的孩子看到凌浅就不哭了,当真面色哭笑不得,对着孩子挤眉弄眼,道:“哦……莫伯伯餵了你们好几日,你早不哭,晚不哭,偏在你爹爹醒来的时候闹一闹,莫伯伯的脖子好危险哟。”
“这是宗静吗?”凌浅的目光一瞬从猜测转为慈爱,一双手正伸向孩子,却很快想起自己的失礼。
他赶紧收了手,极尊重地向莫干欠身一礼,“我梦醒有些恍惚,没能察觉是莫宗师在这裏,方才多有得罪。”
“无妨,宗宫主不在,你还能为了孩子有此反应,这才是人之常情,”莫干左手扶起凌浅,右手迅速将粉衣的孩子递到这位生父的怀裏,急匆匆地说,“对孩子能有情,就赶紧抱抱,我还要快些给嗦手指的那个餵羊奶呢。”
“抱,抱,抱住了。”凌浅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不敢抖,脚不敢动,盼了三个月的抱孩子,竟是一入怀,就把他惊得楞住了。
莫干说着忙,真也是没註意他的窘迫,只驾轻就熟地抱起饿得都在嗦手指的凌玉,一勺勺地餵着羊奶。
逗着孩子多吃,笑着说:“哦……你瞧瞧静儿会吃,你爹爹也高兴,抱着他美着呢,玉儿不哭,吃得好,一会儿也要爹爹抱。”
奶娃娃吃得香甜,好似听得懂,大眼睛盯着凌浅眨巴眨巴,忽而一笑,眼尾上翘,颇有些宗洲笑起来的模样。
真是叫凌浅再如何抱着婴儿紧张,本该淡漠的心也瞧得满心柔软,眼下是抱一个都僵直了背,却恨不得一手抱一个,暖在怀裏才安心。
“凌仙君看玉儿这孩子多讨人喜欢啊,这一笑哦……”莫干啧啧嘆。
凌浅温柔地说:“笑起来像宗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