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马上,紧绷着下骸,整个人在月色下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王慕遥遥的看着他消失在树林,一骑绝尘,那气势跟端坐在瑞王府中,庄重自持的王爷简直判若两人,他心中一动,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眼中忽的一亮。
指挥使府邸中,沈珍儿已经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她找来了张晓,让人泼醒了张威,正要逼问,就听到吉祥镇失守的消息紧急传来。
张威一听狰狞大笑,“今日,我就要整座季城给我陪葬!”
张晓从未上过战场,乍一听柔邑大军很快就要兵临城下,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你说那柔邑大军已经拿下吉祥镇正要攻过来?”
“是,是!”报信的仆从哆哆嗦嗦的又磕了个响头,“当家的,这可如何是好?”
风娘此时已经从金水镇过来,攥着张晓的手,饶是她惯常看上去冷静,此时也有些变了颜色。
沈珍儿遥遥看了下城外的山川,咬了下唇,王爷和少将军此时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如今吉祥镇失守,再领兵前来无异是以卵击石,不如保存兵力,迂回作战,才是上策。
张晓虽胆小怕事,却也是中过秀才,饱读圣贤书之人,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命人套了马车,抬手把风娘拉上车,又急急道,“珍儿姑娘,季城很快就要失守,你赶紧跟风娘一同前往白城避难吧。”
“张郎,你怎么办?”风娘攥住他的手,没有上车。
张晓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依然是那张文弱俊秀的脸,可沈珍儿分明从他眸中看出豫色,心中忽的一动。
风娘定定的看着他,忽然笑了,“张郎,你在骗我。你这个人,一撒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风娘……”
她顿了下,嘆了口气,“我知你心有报国志,可一直苦于无门,如今沦落为乱臣贼子,若再弃这季城几千百姓不顾,你只怕下半辈子日夜不得安宁。”
张晓眉心一动,眼眶有些红了,“风娘知我心。”
风娘握住他的手,笑道,“放心,我陪你一起。生也一起,死也一道。”
沈珍儿忽然好像又看到了院中那棵粉色如祥云般的合欢花,一季花开一季花落,不变的是这树下人至死不渝的爱情。她眼眶微酸,嘴上却笑道,“这么恩爱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
“既然你们不走,我也要留下来尽一臂之力。”她摩挲了下脖子上挂着的那颗翡翠玉珠,心中忽然异常平静。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厨娘,家国大义之于她,其实远不如一餐温饱的饭食,一锭沈甸甸的银子,她眷念的,不过是足下燥热的土地,还有眼前,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情。
而这季城裏,又有多少个家?
不出半柱香的时辰,原本已经闭户安眠的百姓们都被叫了起来。一时间,整座城池,鸡鸣狗吠,乱成一锅粥。不论贫穷富贵,之前畏惧张威暴行躲在家中的人家都心急火燎的套上车马,带上钱财,南下避难。小孩不懂战争之苦,只因熟睡中被叫醒而啼哭不已,穷人家的小女孩跑得太急,出门时,掉了个小布偶,在骡车上抹泪,直到沈珍儿急忙帮她找回来,这才展开笑颜。半柱香后,季城真正成了一座空城,他们终于松了口气,张晓遣散了原来作乱的那些手下,远远听到吴青山那边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急急的拉过两匹快马,“来不及了,快,赶紧离开这。”
张晓和风娘同乘一骑跑在前面,沈珍儿紧跟着,策马出城,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空,翡翠玉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想起捡布偶时被篱笆刮了下衣服,玉珠必定是那时候掉的。她急急的拨转马头,脚上一蹬,就要重回城去,就听风娘喊道,“珍儿,你做什么!为了颗珠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她没回头,声音从风裏传来,“它跟我的命一样重要!”
她扬鞭一抽,纵马回到小木屋前,果然在草丛裏看到那颗温润的玉珠正静静的发着绿光,她小心翼翼的拍去珠子上的灰尘,用绳子串上,重新挂回脖子上,一颗心忽的就安定了下来。正要翻身上马,近处的街道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铁骑声,就听见“吁”得一声,一个铁甲银盔的外邦人已经停在栅栏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还以为这季城,真成了座空城,原来这裏,还有个绝美的小娘子!”
边上有人尖锐的笑道,“哈直将军,听说这青平的小娘子个个粉嫩娇艷,今晚正好可以试试口味。”
他说完,人已经翻身下马,色瞇瞇的走了过来。
沈珍儿死咬着唇,惊叫道,“你不要过来!”拿着马鞭的手胡乱在空气裏甩了一下,谁知“啪”得一声正好抽在那人脸上,出现一条狰狞的血痕。
那人啐了一口血唾沫,脸色陡然一变,“小娘儿们,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完一把钳住沈珍儿的手,抬手就要朝她脸上甩上一个耳光,沈珍儿紧闭住眼。电光火石之间,空气裏忽然想起一道极快的风声,等她反应过来,一支长箭,已经直直的扎进了那人的心口。
沈珍儿一转头,就见赵霁一身戎装立在马上,清冷的眸字,在月色下闪现出骇人的冷光,眼中顿时涌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