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开始背着画板往返于家和南湘南小学校之间,幸村是一年级的学生,每天上完课才会来学画画,跟他一个画室的学生都穿着南湘南小学的校服,而我的画室在他的斜对面,这边都是更小一些的孩子。
我每次都很积极地第一个来画室抢着坐到窗边的位置,从这裏可以看到幸村上课的样子。他落笔前总会很认真地思考一阵,老师经过他的时候会弯下身子给他提些建议。我也终于听到了他名字的读音。
——「yukimura
seiichi」
念起来是微笑的样子。
我也只敢在心裏偷偷念,因为我没有上去搭话的勇气。小孩子的敏感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更何况是人际交往能力为负的我,也许是因为担心他已经不记得那天一起看烟花的人是我,也许只是因为我被颜料弄臟的衣服跟他的整洁比起来使人自惭形秽。
总之我只是默默地註视着他,仅仅这样便感到满足。并且我也渐渐从绘画中找到了乐趣,或许我的确很适合培养这个爱好,一个人拿着画笔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描绘自己看到的事物和内心的感受,这样悠闲的时间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我的一大享受。
与此同时,我也得知了幸村精市的名字原来早已在这个街区小有名气。因为当我状似无意地在有纪面前提起幸村的时候她突然放下手裏啃了一半的西瓜,认真地看向我。
「真央,你不会喜欢那家伙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得彻底,慌张地摆手又摇头,有纪被我的反应弄得扑哧笑出来。
「安啦,我就是问一句,干嘛那么紧张。」她扁扁嘴:「你会喜欢他也不意外啦,毕竟人长得好看,成绩好嘴又甜,我妈妈每次在街上看见幸村精市都巴不得把我扔了换他来养。」
有纪嚼着西瓜翻了个白眼:「不过你不觉得,跟那种完美的家伙做朋友会很累吗?」
累不累的,反正我和幸村何谈朋友,到现在为止恐怕连认识的人都算不上。
我陷入了有点微妙的自卑中,有纪扔掉瓜皮,把黏乎乎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总之啊真央,你可千万不要被那家伙迷惑了心智哦!」
我怔怔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所以到底为什么幸村在她嘴裏就像会摄人心魄的妖怪一样啊。
我无奈地嘆口气,再三保证我清醒得很,顺便一巴掌把她的爪子从我身上拍了下来。
天气又一天天变冷,去美术班前已经需要妈妈帮我围上厚厚的围巾,我看见院子裏的落叶越积越深,出门的脚步不禁变得沈重。因为佑树离开时就是这样的季节,当树上的叶子落尽,说明离别的日子就要到来。
爸爸也已经不再去上班,妈妈和他一起把家裏的琐碎东西都收到了纸箱裏,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抽抽鼻子,爸爸摸摸我的头,说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真央抽空去跟朋友道个别吧。
除了有纪,我还能跟谁道别呢?幸村的脸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从收到行李裏的画板上撕下一张画,上面的男孩子头发是漂亮的蓝紫色,微微歪着头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看着那张画犹豫了一阵,又把它卷起来收到了箱子裏。
就这么到了出发当天的清晨,我趴在我的桌子上在日记本上戳戳。
『天气,阴。心情...』
铅芯啪地断掉,我烦躁地啧了一声,抬头望向窗外的一瞬让我突然楞住。我的思绪在这两秒内电光石火,最终我扔下笔从箱子裏掏出那幅画后飞快地冲出了家门。
在街道上一路飞跑的过程中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直到停下脚步我才意识到我横亘在了幸村面前。他的下巴藏在围巾后,白皙的脸庞被寒风吹得有些微微泛红。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猜我的脸一定比他红得多。
我张了张嘴,又被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
「啊,我知道你,你是隔壁画室的孩子对吧?」
我一下子楞住了,幸村居然记得我,没有什么比这一点更能让此刻的我感到震惊。他对我友好地眨了眨眼睛,我註意到他的视线在我手中卷起的画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那...那个,」我支吾两声:「其实...我今天就要搬走了。」
「这样啊...」幸村无奈地耸了耸肩:「真遗憾,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成为校友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我傻傻地抬头。
「你的名字。」幸村笑了笑:「我叫幸村精市。」
我知道。我在心裏默默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