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活动室取了珍贵的画框们,我抱着它们费劲地向自己的班级走去。
清晨的走廊上空空荡荡,我迎面碰见了早阪。她看见我的身影后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连忙走过来帮我分担下一部分重量。
我由着她抱着那些画跟我一起前往班级,早阪一边走一边扭头跟我聊天。
「你一个人从艺术楼过来?抱着这些很沈吧。」
「嘛,还好。」我笑了一下。早阪把我送到班门口便转身离开了,我把画框们交给班裏来得早的几个人,低着头想了想,又转身出了门。
我拿着从月见学姐那裏借到的钥匙再次打开了美术社活动室的门。
这次海原祭美术社的作品展定在大厅举办,所以这两天活动室裏萧条不少。
我看着窗外微微摇动的树叶,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的同时我望向那边,看见了神色略显惊慌的早阪椿。
「呀...菅原同学也在啊。」她笑笑:「又见面了,好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到裏面翻找一通,拿了些什么便准备离开。
我叫住了她:「早阪同学,这就要走了吗?」
「啊...嗯。我就是来拿点东西。」
「来都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确认的吗?」我走近她,看向原本保存画框的位置。
「比如,为什么本该被毁掉的东西,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手上。」
「你...你在说些什么呀?」
早阪尴尬地笑着,眼神却闪躲起来。
「今天早上看见我的时候,你很惊讶吧?」
「拿东西只是借口而已,你真正想做的,应该是来这裏看看被你毁掉的画还在不在。」我看着她:「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是我做的,总该有证据吧?」早阪好像已经冷静不少,站在原地有几分与我对峙的意思。
「证据?」我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
「能自由出入这裏的,只有美术社的社员而已。再说,我可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画是放在这裏的,你怎么知道我刚刚是从艺术楼过来?」
我观察着早阪的反应,她表情如常,但唇色有些发白。
老实讲,到这一步她还能如此镇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嘆了口气:「还是说,你想要别的证据?」
「是网球部窃听器事件的证据?还是在论坛发布我的照片的证据?」
早阪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算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想。在背后暗算自己的居然是自以为还算亲近的人,在确认这一事实后我还是有些痛心。
早阪嘴唇颤了颤:「你...是怎么知道的?」
「网球部遭到窃听的那天,你部活请假了吧?」
「当然,你大可以说这是巧合。但我跟白鸟琉生去咖啡厅的那天,你也在店裏不是吗?」
这一点是白鸟告诉我的,他说他看见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我在仔细回想后便忆起了那短短一瞥。早阪椿——我确信自己是看到了她的身影,这就为拍下那张照片提供了可能。
「巧合太多就会引人怀疑,不过说到底,在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如果你没有得寸进尺地毁掉这些画,我本来没有打算追究以前你做的这些事。」
我神色冷下来。
但现在不行了,如果不像这样跟她摊牌,麻烦只会没完没了,迟早有我后悔的那一天。
既然她没拿我当真正的朋友,我便也用不着客气。
早阪青着脸沈默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起来。
她抬起头,丢掉了那副虚伪的面具,眼神轻蔑又疯狂。
「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就算你猜对了,这些所谓的证据也不过是口说无凭,别人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我眼神幽深地看着她。片刻,我开口说道:
「你,喜欢切原赤也吧。」
註意到早阪骤然僵硬的身体时我不禁萌生出几分怜悯。
费尽心思地做出这些事,总是需要一个动机。老实讲这点并不难猜测,偏偏我又对旁人的情绪波动格外敏感。
一点点的欢欣鼓舞,一丝丝的怅然失落。喜欢这种东西,是可以从眼睛裏看出来的。
「你做这样的事,没想过会给他带来困扰吗?」我说。
对面的人怔了怔,突然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一样大笑起来。
「他会为我感到困扰吗?那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一脸费解地看着她。
「反正...像我这样的,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人...他一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早阪突然捂着脸低下头,语调曲折像是抽泣。随即她又指着我愤怒地大声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就有那么多人都围着你转!幸村学长,白鸟学长,还有切原...他那么在乎你!」
我楞了一下,讷讷地回覆道:「切原他...只是我的朋友。」
「别那么虚伪,男女之间不会有纯粹的友谊的。」早阪哼了一声。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站在他身边?既然那个位置不能是我,我就把所有接近他的家伙全部毁掉!」
「他不开心也没有关系,恨我讨厌我也没有关系,我不想看到他对别人露出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她冷笑着,神情癫狂:「反正即使我不做这些,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就算...把这个交给他也没有关系吗?」
我把手从衣兜裏掏出来,早阪的视线随着被我握在手中的录音笔的出现而失了温度。
看吧,嘴上说的再怎么强硬,还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不要觉得我卑鄙,这只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罢了。」
我把录音笔收好,淡淡地看了脸上毫无血色的早阪一眼。
「我的事情就算了,但你必须为窃听的事向网球部道歉。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还有,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轻轻嘆了口气。
「为什么那个位置不能是你?把你从他身边推开的,明明就是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去看瘫坐在地上的早阪,径自走出了活动室,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的近乎崩溃的哭泣声。
或许她做这些事的确有她的理由,只是我难以共情罢了。
我也不认为幸村身边的位置属于我,但我很乐意在黑暗中默默地守望着他。我清楚那个温暖的微笑不仅仅为了我一个人,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弥足珍贵。
可早阪想毁掉切原周围的一切,就算失去他的笑容也无所谓,这也能被称为一种喜欢吗?
虽然我最后的话像是劝诫,但我必须承认早阪说出她所想的时候我有些心悸了,我看出她自卑又偏执,但又隐隐觉得我们有哪裏很像。
我们都向往光源,但她比我更惧怕光的温暖,所以才要毁掉它,哪怕这意味着在寒冷中独自沈沦。
富士老师的书裏说过,爱的形状是多种多样的,或许早阪给切原的也是她所能给出的爱,但我却理解不了。
处理完这件糟心事,总算是可以开开心心地迎接海原祭了。
我伸了个懒腰,回班拿了拜托姬川帮忙带来的漱口水,去洗手池简单洗漱了一下。再走到班裏时便被她紧紧地拉住了手臂,将一件花裏胡哨的衣服塞进我怀裏。
我不知所措地低头又抬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姬川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造型。
酒红色的卷发被她梳成双马尾的样式,白色的花边头饰加上黑色的连身裙,俨然一副中世纪女仆的扮相。
「诶...诶?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只是变了布景的咖啡厅是不会有人气的啦!这个时代变装才是王道啊——」姬川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两下,拎着裙摆转了一圈。
「锵锵!怎么样?恐怖美术馆裏的暗黑女仆人偶,这身打扮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