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去哪儿?」
「精市哥哥在隔壁讲故事啦。」他翻了个白眼:「这几天小雪她们每次都要问你怎么不来,烦死人了。」
「啊...哦。」我眼神闪烁起来:「我还是不去了吧,这次。」
「为什么?」他问道。
拓也指了指我的帽子:「是因为那个吗?」
我没有回答,拓也皱起眉,把自己的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
「你看,我也跟你一样。」他说:「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瞬楞住,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到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摩挲了一下。
我咧开嘴角,视线却在同时模糊起来。于是我开始一边笑一边流泪,拓也匪夷所思地抓住我的手:「餵,你疯了?」
「抱歉。」我抽了一张纸巾擦干眼泪,看着他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走进房间的时候我还是隐隐有些忐忑,幸村讲故事的声音在我打开门的同时便停住了,我对上他些许怔楞的视线,紧接着便被人飞扑着抱住大腿。
「真央姐姐来啦!」
「让你们久等了,对不起哦。」我摸摸孩子们的头,轻声细语地说。
「好啦,快点继续吧!」拓也飞快地溜到一个离幸村最近的位置催促道。
我拉着小孩子的手在一边坐下,幸村看着我勾起嘴角,悦耳的讲述声便再次响起了。
故事会结束,等到房间裏只剩下我和幸村,我才走过去向他搭话。
「...这几天让你担心了,抱歉。」
「感冒,已经治好了吗?」
我红着脸点点头,听见他紧接着说道:「那就好...」
——「菅原同学,我们偷偷逃走吧。」
我惊慌失措地眨眨眼睛,撞进他带着笑意的鸢紫色眼眸。
我没有想到会从幸村那裏听到这样的提案。
我在病服外面套上冬天的衣服裤子,又用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蹬上鞋子的同时有人轻轻敲响了病房的门。
我闪身出去,看见跟我差不多行头的幸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挤挤眼睛示意我跟在他后面。
我们装作探病的家属,混在人群中走出了医院。
直到刺骨的冷风触及裸露的皮肤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转过头看见哈出白气的幸村,觉得这样的场景充满了不真实感。
幸村说要回神奈川。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没有诧异,没有惊疑,也没有追问一字一句。幸村这么决定了,我就跟他一起去,就像我们只是经历了一趟短短的东京一日游,总归要在日落之前回到那裏一样。
新干线上我跟他并排坐着,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刺激的体验,并不单单是因为幸村坐在我旁边。我们表面看起来就像两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但没有人知道厚重的衣物裏是一样还沾着药水味的浅色病服。
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裏,幸村看看车窗外又看看我,突然就笑了。
他说菅原同学,你这样好像仓鼠。
我抬起手把围巾向下拉了拉,露出尖尖的下巴。意识到幸村註视着我,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脑袋,说学长,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幸村摇摇头:「不如说因为是我没见过的样子,反倒想拍张照片记录一下。」
他笑笑:「不过说到底,菅原同学还是那个菅原同学啊。」
我的眼睛又莫名其妙的有点湿,于是我装作去看车窗外的风景。高高的电线桿在视野裏一闪而过,近处的树木和房屋像浮光掠影一般匆匆退去,远处的山脉和云朵却像移位的覆写纸一样跟上一分钟展现出肉眼难辨的差距。
人也像旅途中的风景一样,每分每秒都在不断变化。只是由于审视的角度不同,有些时光如白驹过隙,有些时候却度日如年。
我跟着幸村在立海大校园外围绕了一圈,此刻已经是部活时间,我们并没有被学校裏的人註意到。
他带着我来到侧边掩映在树丛中的一扇小铁门,然后从兜裏掏出钥匙打开了它。
「进来吧,菅原同学。」
我有些惊讶:「学长为什么会有这裏的钥匙?」
「向真田借的。」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从这裏进去,就可以直接通向学校的园艺基地了。」
因为是在冬天,林间小路显得有些萧索。我伸手拨开几根蔫蔫垂下的干枯藤条,幸村指着不远处的透明棚顶说:「我们到了。」
大棚裏比起外面要暖和不少,我搓了搓冰凉的手,看着幸村顺着一盆盆花草精心检视过去。
我向深处走了两步,视线停留在几束尖尖的橙黄色花朵上。在这枯燥的冬日,明亮的颜色就像充满朝气的太阳一样。
幸村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
「菅原同学,还记得它们吗?」
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几抹充满生命力的亮色,然后缓缓地在它面前蹲下了身子。
「...记得。」
我当然记得。
『到了冬天就必须养护在温室裏,然后它们就会开出像展翅欲飞的鸟儿一样的花朵。』
「谢谢学长。」
我抬起头,对着幸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谢谢你,即便跨越了春夏秋冬,还是让我的天堂鸟来到了我的身边。
回去之前幸村和我一起坐在高高的草坡上,就像曾经我和姬川等待网球部部活结束一样。
我们远远地註视着飞扬的土黄色衣角,我偏头看向他:
「学长真的不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了。」幸村笑笑:「我只要知道他们有在好好训练就好了。」
我刻意没有去细看幸村的眼神,抿抿唇后轻轻啊了一声。
「下雪了。」我说。
开始只是很细小的雪粒,触及手掌便立刻化作微不可察的水珠。然后雪渐渐大起来,变成鹅毛似的片状,落在我和幸村的肩膀上,积成一层薄薄的雪霜。
我远远看到切原很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已经能想象到他大声呼喊的声音,然后网球部的大家都从球场裏走出来,站在一起去看从天而降的洁白雪花。
我们像是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但却仰起脖子註视着同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菅原同学。」幸村唤了我一声。
我扭头去看他。
雪中的幸村好看极了,雪花挂在他的发端,带着湿气的鸢紫色看起来冰冷又纯洁。他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也是来不及化掉的白色雪霜,眨一眨就有细细密密的雪晶掉下来。
可能是天气太冷,他的眼角看起来红通通的。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看着我笑起来。
——「初雪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