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一个月,施月奉导师之命赶来学校实验室,说是有什么好东西送她。
研究生的这几年,施月每天都被这位德高望重的程教授使唤来使唤去,次次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明明很生气,可她就是长不了记性,到下回还是被骗得团团转。
要说施月最后悔的,莫过于就是研究生复试时轻信了程教授的话。
当初没拿到学校保研名额,她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复试,在考试前一周,施月破天荒想起来自己似乎得主动联系导师。
她初试成绩优秀,不少导师都给她抛来了橄榄枝,左挑右选,神奇般瞎了眼地选中了名字看上去最文雅的——程石教授。
听起来就很诚实可靠。
施月抱着这样的教师光环去到新学校,好日子到了头,坏日子就此开启。
这位建筑界的风云人物听说施月十里挑一选中了他,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红光满面,激动地邀请她去他的工作室做客。
谈人生,谈理想,谈建筑,最后谈到了他累积了一整个月的手稿上。
程石看了眼书桌,再看看施月,后者愣了一下,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始整理。
这只是开始。
从那之后,施月莫名其妙被打上了个程教授教学生涯最后一位关门弟子的标签。
程教授的关门弟子呀!就那个在建筑界咳一声,整个地基都在颤抖的程教授呀,那不得多牛逼?
施月顶着关门弟子的标签奔波于全国各大建筑比赛里,且她是程教授唯一的关门弟子,不拿奖怎么说得过去?
拿个小奖怎么有面子?
忙碌了三年,施月别的没学会,大奖小奖倒是拿了一大堆。
证书在宿舍堆了厚厚一诺。
折腾了三年,施月终于要毕业了。
最近忙着毕业的事,她几乎没和导师联系过,乍一听说程老要给自己好东西,施月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他工作室的碗没洗?
不会呀,去年江四哥哥就去帮他安装了全自动洗碗机。
难道是他又折腾出事情,要让她去善后?
看着面前佯装和蔼的教授,施月真的很难相信他是临近毕业,终于生出了一丝师德和耽误了她好几年的悔恨?
施月谨慎地看着他:“教授,您又想让我做什么?”
程教授摆摆手,啧了一声,嗔怪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关门·江肆遥控器·倒霉蛋弟子。
一脸赞赏地说:“前段时间你绘的手稿我看了。”
苍天啊!这还是导师第一次主动和她聊起学业问题。
施月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忽然听见程石清咳了声,直接切入正题:“前几天嘉平那边举办了个绿色建筑大赛,非得让我推荐几幅作品,我随手就把你的给他了。”
“……”随手?
施月愣在原地:“所以?”
程石抬头望天,表情难得有些心虚:“所以你得去嘉平走一趟,作品已经到了复试,不出意外的话,能拿奖。”
提到能拿奖的时候,他笑眯眯的看着她:“大奖呦!”
“我可去你的大奖!”施月立刻暴怒:“我要完善论文,我要考试,我要准备答辩,我要找工作,谁要去嘉平参加比赛,谁爱去谁去!”
程石被她吓一跳,建筑界活化石般的人物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替自己辩解:“让你来我工作室你不来!”
施月加大音量,像个小狮子炸毛:“来工作室洗碗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骗我老公陪你下棋!”
他这个工作室,除了声名在外,内里一点用处都没有,常年没有工作。
一进门入眼全是他养生的东西,茶具,笔墨纸砚,书法展示,品香听琴。
俨然是退休老头儿的日常。
程石扁嘴:“……”
原地画圈圈诅咒你。
施月气鼓鼓地转身就要走,他不放心,追出去:“你不会不去吧?”
施月回头,瞧着他手里拿着的文玩核桃,硬是又气出了一个白眼。
回到家,她给江肆说了这件事,全程都气得脑袋发懵。
江肆坐在电脑桌前,桌面上放着前些日子送来的资料,见她生气,扯着施月的手腕忽然用力。
她这就歪歪斜斜地栽进他怀里,顺着江肆的力道坐他腿上。
江肆把她往上提了提,垂眸看她:“程老不是一直这样?”
从入学开始,几乎都没着调过。
曾经有一段时间,施月发现程老酷爱下棋,刚好江肆也是围棋能手,索性她把江肆往程老面前一领,理直气壮道:“这是我老公,你俩pk一把,你要是输了,这学期必须老老实实按照课程给我上课,别整那些没用的。”
程老来了兴趣,跃跃欲试地看着江肆:“你老公输了呢?”
施月一狠心一跺脚:“输了,您这一年的碗我都包了!”
“得嘞!”
最终江肆三局两胜,程老不认,然后江肆五局三胜,程老再次不认。
想到这儿,施月更委屈了,苦着个脸:“老公,我会不会找不到工作呀?”
江肆牢牢地圈着她的后腰,气定神闲:“非要工作?”
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能一毕业就躲家里吧!
施月斟酌着怎么给江四哥哥解释这种心理,她正斟酌着用词,忽然就听见他说:“想工作就工作吧,月月还愁找不到?”
“愁啊……”施月丧气。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焦虑,暴躁,易怒,结合时间,她觉得自己是得了毕业综合征。
一想到待改的论文就头皮发麻,还有答辩。
同学们答辩都有自己的导师为他们披荆斩棘,力战群雄。
施月答辩,她能想象到自家导师或许都不会出席,即便程老去了,多半也是端着一杯茶,事不关己地翘起二郎腿看她临场发挥。
别说帮她忙,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他很有良心了。
“嗯……”江肆沉吟了声:“所以还是得先去嘉平,把比赛参加了?”
“对……”
尤其是这种大赛,她如果没得奖倒还好,得奖了再放主办方鸽子。
她的建筑生涯恐怕直接走到尽头。
江肆在她脸上印上一吻,合了电脑,就着这个姿势把自家妻子抱起,三两步就走到卧室。
把她放到粉粉嫩嫩的大床上。
“你坐着休息,我收拾东西。”他说。
施月叹气,到在床上蒙着头郁闷。
好几次忍不住发火,但想着江四哥哥还在,生生忍了下来,恨不得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憋死!
加上天气闷热,施月觉得自己简直被气到想吐。
生气归生气,去到嘉平的时候施月着实还是开了眼界。
果然是三年一次的重大比赛,选入决赛的作品各个都鬼斧神工,技艺精湛。
看得出作者的艺术功底是她望尘莫及的。
施月牵着江肆一路往展示厅走,江肆静静看着她,偶尔扫一眼妥善保管在展示厅的作品集。
施月的作品在这里面属于中上的水平,论实力远远比不上大师作品。
“不过今年有一个最佳新人奖,我可以争取拿那个!”
施月合上宣传册,转过身微微歪着头朝江肆笑,眉眼弯弯。
这还是她这半个月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狡黠的眼闪着细碎的光。
江肆捏了下她的脸:“那就提前恭喜咱们的江太太斩获大奖!”
施月笑弯了眼。
参加了这么多年比赛,她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认知,拿着作品一看就知道自己大概有戏没戏。
虽然这次是百忙之中过来看看,不过如果能拿个新人奖,倒也不错。
江肆唇角含着笑:“看来不生程老的气了?”
施月哼了一声,把宣传册递到江肆手里:“我去下洗手间。”
最近似乎是姨妈要来了,她总往厕所跑。
江肆从一开始就拎着施月的包,拿着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现在又加个宣传册。
手里顿时占满了东西。
他立在洗手间门口等人,忽然瞧见施月的作品。
刚才找了半天没看见,没想到存放在这么偏僻的角落。
江肆抬脚往那里走,听见有人讨论。
“这幅好看!”
“没那边几个大师的经典。”
“可这是个学生花的,学生的作品能闯进决赛,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是哦,居然是个学生的作品,这么看着,忽然又觉得好看了不少。”
听着人讨论,江肆走到展台面前。
主办方迎面而来,手里拿着颁奖名单,低头从江肆身侧路过时正好提到最佳新人奖。
“方投建设的方总刚才递话来了,她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这次比赛名单正好有方小姐的作品。”
“哦?是吗?哪个?”
“就那个空中花园主题的。”
主办方啧了一声,点评:“美则美矣,华而无实,不如旁边这个时空心跳,跨越时间空间的创意来得巧妙。”
“听说也是个新人。”
“是啊,叫什么……施月,还是程老递过来的人,不好得罪。”
助理低笑:“那您看,这奖是给……”
“论实力和新意,新人奖给施月绰绰有余,可就是背景不够。”为首黑衣领带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哈哈,背景够了,奖就到手了。”
一句话道破真相。
江肆抬头,灰色眸子泛着波澜,久违的狠厉在眼底翻涌。
还没来得及反应,施月的脚步声响起。
他回头,唇角挂着浅笑,一手拿着她杂七杂八的东西,伸出另一只手牵她。
施月上个洗手间,只要一个人一会儿,原本平息的焦虑莫名就会浮上心头,拉着他的手碎碎念:“我如果得不了奖,那不是白来了?”
江肆安慰她:“你的作品很好,一定能拿奖的。”
他瞅着她熬了很多晚大夜才画出来的东西,拿来比赛绰绰有余。
话是这么说,可是施月还是担心:“会不会咱们都是亲妈眼,那幅作品没那么好,是咱们自己看着好?”
江肆没说话,摩挲着她的手心:“月月,你最近太紧张了。”
“是啊。”她低下头,也觉得奇怪:“当初考研也没这么紧张,拉你去领证也没这么紧张,办婚礼也没那么紧张。”
施月蹙着眉,她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