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栩栩把梁幼喃的病历报告递给程小山:“这是我今天陪她去医院的结果,中度抑郁,另外,她的病好像有覆发的征兆了。”
程小山边听边翻看着病厅,脸色渐渐沈下来,眼神一寸一寸变冷。
莫栩栩咬牙道:“你先别担心那么多,一切会好的,现在你要多陪她,另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程小山嗯了声,说:“谢谢你了今天。”
………
梁幼喃确诊抑郁癥之后,她自己倒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仍然淡淡地,没有一丝波澜。
程小山每天都守着她,餵她吃药,陪她说笑。
梁幼喃却总是不说话,也不笑,就算是笑了也是勉强的样子,皮笑肉不笑。
后面,梁幼喃开始把人和时间给认错。
她会喊错程小山的名字,会以为现在是在南州而非北宁,还说现在是高中,吵着嚷着说一会儿要考试。
程小山一遍又一遍地告知梁幼喃现在的情况,说他是她的男朋友程小山,这裏是北宁,现在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尽管当时的梁幼喃听了程小山的话,但她总是在第二天一觉醒来就问:“下节课是语文还是数学?”
最让程小山绝望与心碎的是到了夜裏,从梦中惊醒的梁幼喃总是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候还会幻觉疼痛,整个人缩在床上打滚。
程小山紧紧抱住梁幼喃让她冷静下来,言语温和地安慰着她。
梁幼喃满脸泪痕地仰着头,捂住腹部,哽咽地嗫嚅:“我真的好痛,怎么办,救救我。”
她感觉到腹部有一种下坠的疼痛,又有时候觉得是有绞肉机在腹部产生撕裂的痛感。
她冷汗涔涔,浑身颤栗,哀求低吟的声音不绝于耳。
程小山心痛欲裂地抱紧梁幼喃,只能一遍一遍地没事了,不痛了,有他在。
程小山耐着心去哄梁幼喃,安慰她,让她平息下来,最后再次陷入睡眠当中。
这样的情况多了,久而久之,程小山身心俱疲,心裏头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那天,程小山无尽怅然地站在阳臺吹风。
入秋后,北宁的晚风带着秋霜白露的凝重,凉丝丝地袭面而来。
程小山在风口处站着,吹久了却不觉冷。
只见他眼睫微抬,迎着夜露深重的晚风,渐渐地红了眼睛,溢出眼眶的滚烫泪水划落冰凉的脸颊。
那样触感如此的真实却又割裂。
程小山微仰着头,心不知是哭了还是风沙迷住了眼睛。
天上的月光迷朦微弱,尽管晚风吹散了堆积的乌云。
梁幼喃走房间出来,远远看着阳臺处程小山的背影,随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程小山耳尖,捕捉到幼身后细碎的脚步声音,下意识抬手擦掉眼泪回了头。
只见梁幼喃平静地看着面容憔悴颓唐的程小山。
她微蹙着秀眉,淡淡道:“是不是累了?”
程小山故作轻松地咧嘴笑:“还好,还好,不累……你怎么出来了?这裏风大,我们回去吧。”
梁幼喃一动不动,没有要回去客厅的意思。她不相信程小山说的这些话。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心裏什么都清楚。
今天是她这些日子来少有的清醒。
“小山,今天我是清醒着的。”梁幼喃说。
“你每天都清醒呀。”
梁幼喃摇头:“不要骗我了,我都知道的,这些日子我总是胡言乱语,把很多人和事都搞乱认错,我还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
“我不仅梦到金鱼会死,我还梦到山倒塌了,樱桃树枯萎了。我还梦到南州下大雪了,很大很大的雪,大到雪都能淹没整座城市。我还梦到自己死了,死在一个暴雪的天气裏……”
程小山制止住梁幼喃,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梁幼喃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我每天都有吃药,但我发现我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好怕我会一直在现实与幻觉之中生活下去,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不会的,你只要按时吃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程小山笑着说,说话间还抬手给梁幼喃擦了眼泪。
梁幼喃呜呜咽咽起来:“我听人说,疯癫一辈子的人会有死之前那几天清醒过来,这是回光返照……”
程小山一把将梁幼喃拥入怀裏:“你不许说这些话,你好好端的不可能会死。”
梁幼喃轻笑了笑:“是啊,我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死,除非我自己杀了自己!”
这话像一股森然的寒气从脚底涌上心间,程小山怔在原地,心裏头生长出无边恐惧与幽寒。
他从没对生死与未来这样畏惧过,但那一刻,他无比畏惧,像是五感痛失,看不见,听不到,闻不着,喊不出,摸不了,仿佛他与世界万事万物失去了联系。
梁幼喃泪盈盈地凝视着程小山:“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怪我吗?”
程小山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恨你,一辈子恨死你!”
梁幼喃低头苦笑:“恨我也好,这样我或许会心安一点。”
“梁幼喃你是听不懂好赖话吗,你非得这样对我吗?”程小山情绪霎时间激动起来,眼泪掬在眼眶裏。
“可是我不想一直困在那些奇怪的梦裏,我也不想每天都被幻觉疼痛得生不如死,如果一死了之能解决这些事,我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一点?”
”可你想过我吗?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就那么狠心地要抛弃我吗?”
程小山说这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眼睛簌簌掉落。
梁幼喃也泪流满面起来。她按着抽痛的心口,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我想自私一次,如果真的有那天,你忘了我吧。”
说到这裏,梁幼喃不自觉笑了出来:“我希望樱桃树再也结不出果,冬天不会再下雪,檀道也不再是那个味道。这样你就会永永远远地把我忘了,再也不会记起我。”
梁幼喃的话像是一双无形的利爪将程小山的心撕扯揉碎。
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他霎时间眼睛红得吓人,咬紧牙说道:“梁幼喃,你心太狠了!如果你敢做傻事,那么我会跟着你去死。”
程小山的话掷地有声,震耳欲聋。
话落,梁幼喃定了定神,眼睫一点点垂下,默然没了声音。
程小山松懈了紧绷的肌肉,暗自抿紧唇:“我说到做到!”
梁幼喃如被天雷轰顶,整个人晃了晃。透过程小山坚毅而果决的眼神,她知道程小山是认真的。
正思索间,程小山径自将梁幼喃拥入了怀裏,紧紧抱着,声音低下来,语调像个委屈的小孩:“樱桃,求求你了,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你如果真的离开了我,我怕我会坚持不下去的。”
梁幼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淌着泪。
半晌,她悠悠地说道:“送我去医院吧……”
说话潺弱的气息喷擦过程小山的耳畔,似有若无的微痒感袭上心头。
闻言,程小山身子哆嗦了一下,仿佛有些讶然。
“我不想连累你,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那么累,送我去医院吧。”她的语气无力而苍白,像一汪静秋死水,风过时一丝波澜不起。
“不要,我要守着你,照顾你。”
梁幼喃摇摇头:“你的工作不允许你时时刻刻守着我,我也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事业,或许我到医院去会恢覆得很好。”
“樱桃!”
梁幼喃瞧着程小山执拗又孩子气的模样,没由得笑了笑。
她那毫无血气的唇角弯了弯,随后说道:“没事的,我也想一个人安静,或许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彼时,她感觉到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现在的她想去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就她一个人,然后合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她还希望一睡就不用醒来,这样的话,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能消失不见,就多好呀。
于是,躺回床上合上眼睛时,梁幼喃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她安安心心睡着了,当她再睁开眼时,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