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琅琊,城中还是喜气洋洋。
如今还不到两个月,满城皆白。
顾彦站在青州王府前,大红的彩绸喜字没了,只有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的白布。
那雪白,扎的两眼生疼。
钟白怕他冻着,把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披在他肩上。
“我陪你。”
顾彦摇头。
腊月本就极冷,冰窖里倒也不显得比外头更冷些。
他走的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是这短暂人生之中的一个注脚。
走了很久很久,前方的光亮渐渐大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灯影之中显得特别孤单。
他慢慢停住脚步,赵明睿就站在他面前。
“阿彦……”
他低下头,没有回应。
甬道很窄小,但他还是绕过了大哥,艰难地往前走去。
中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一个踉跄,赵明睿伸手扶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他径直走到冰窖的那口石棺面前。
时隔十年,他终于又见到了二哥。
“二哥……”
其实第一眼,他觉得不是。
那并不像二哥,至少不像他记忆中的二哥。
这些日子,他的脑海中,全是哥哥年轻时的神采飞扬。
——“阿彦,你这字写的也太丑了……”
——“今日这箭射的倒是不错……”
——“你小子是不是偷我东西了……”
十年过去了,二哥只会更加英姿勃发,怎会是……怎会是眼前这样冰冷的一个躯体呢……
顾彦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哥哥的眉。
二哥的左眉略微鼓起一点,看不出来,但一摸就很明显。小时候,他就喜欢跳起来去摸哥哥的眉骨。
“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比二哥高。”
“行行行,你高你高,你比房顶都高。”
他的指尖已经要碰到二哥的眉了,却被那冰棺中的冷气一激,他整个人一个哆嗦,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二哥,二哥……”
顾彦一声又一声,只盼着哥哥能答应他一声,能睁眼看他一眼。
为什么!
二哥就在他面前,自己却捅了他一刀。那一刀,分明就是一击毙命。
二哥他连一句字都没有说的出来,他根本都不知道杀他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
明明大婚之前,他们住的那么近,他却没想有想过去看一眼。
大婚的时候,二哥就在一旁,甚至乱战的时候,二哥就在他身边,他居然都没有发现!
赵明睿的声音从身后幽幽的传过来,在这空旷的冰窖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只愿死的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布的这个局,他们两个现在都会好好的活着。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阿祈不会舍命挡这一刀。
当时,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抱着阿祈,直到他断气都还觉得这是假的。
“不可能……”
阿祈他恨自己入骨,怎么会替自己挡这一刀呢?!
而后与李令月的妥协,也是根本没有办法了。
“李令月,你若敢再动我弟弟一分,我发誓尽屠吴州,不留一人!”
……
那天深夜,大乱过后,程昭明来了。
阿祈就那样遍身血污躺着,赵明睿用白绢轻轻擦去他脸颊的血痂。
程昭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与他是至交。”
一生知己,竟会这样天人永隔了。
“为什么?”赵明睿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他兄长,是血肉之亲。”
“可是他恨我!”他也应该恨我的。
“爱之深,才会恨之切。”程昭明替好友不平,“他是怎样重感情的一个人,你难道不明白么。”
他与齐铭,相交近十年,知己交心、对彼此从无隐瞒。
齐铭也把对大哥的恨意,尽数告诉过他。
他劝过他:“你兄长,他也是有苦衷的。
“再有苦衷,我弟弟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但你可以活着回去。”
能做兄弟的,也算是前生修来的福气,该珍惜才是。
……
看着满眼绝望的赵明睿,程昭明说:“他会救你,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就是嘴硬,但有一颗赤子之心。
为了身边的人、为了重要的人,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也许那一刻的挺身而出,就是他的本能反应吧。
“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再在自己面前,伤害他的兄弟!”
赵明睿浑身一震,是的,他做到了。
虽然他孤身一人,连一刀一剑都没带,但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