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等仰仗在主人鼻息下生存的人,自尊什么的没有赶得上比吃饭活着更重要了。
陆清河生下来就是一张骯臟不堪的纸,克死生母、小小年纪以烧杀抢掠,□□下人为乐。曾十岁因饲养娈童败坏京城风气而进过刑部大牢。这些都是京师裏众人皆知的事,只是后来他变好了,这也众人皆知的事。
何玉作为亲历者,难以忘却那段晦暗的童年。所以记的很深刻,原本模样得陆清河他也记得很清楚。
“回家吧,别再下山来了。改土归流的事是朝廷和衙门的事,同你们小民没有什么关系。”
他强势抢过银铃的蒲扇推搡道:
“他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改土归流想要利用你收服人心。所以吩咐我追求你,不仅是我,连你都他算计的一环。衙门需要的是一个苗人而已,其实是不是你都没有关系。”
“可是.....”银铃不解:“为什么大人不自己来?”
不管陆清河到底是什么面目,人前的他确实比眼前这个呆头瓜小侍卫适合施展美人计。
“因为陆家有妻无妾,他花了数十年洗清的声誉绝容不得半点玷污。陆家主母夫人,绝不会是一个小小的苗女就能做的。何况乎你这样的身份,更是不可以,在京城失贞之事人言都能杀你。”
何玉毅然决然的将银铃推出厨房,交给从山下奔袭来的人。
“铃儿,出什么事了?”
巴东带着数十名弓弩手下涌进窄小的院子,将银铃护在身后,凶神恶煞的看着何玉。
“没....没事了.....”银铃拉着巴东示意他别冲动,但并没有立刻就跟着他离开。而是再次进屋见了陆清河,挽着他的手腕不好意思道:
“大人,这是我师兄。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您若是有空的话可以来山上喝喜酒。”
果然那让陆清河不解的话变成了还要给她备贺礼的邀请,不过他的註意力很快就从巴东的身上转移到了院子裏数十名弓弩手身上。
哲秀秀手下的人马,冬讲武,春种殖,并戍并耕。且没有编制寻常做山民,根本分辨不出何为兵何为民,也就无从谈及裁撤之事。
而银铃是她最疼爱的弟子,哲秀秀无儿无女。谁娶了银铃,谁就能获得这只亦兵亦民人马的节制权。
“好,不过成亲是大事。朝廷有律凡嫁娶之仪肇,均载于官案,以备畴霊(註:查验人口)。今日正巧黄册都在,你二人先行登记就可以回家筹备典仪了。到了日子派人下山来通知本官,本官亲自来赴宴贺喜。”
陆清河一改适才的失态,着何玉将箱笼裏的黄册拿出来让银铃和巴东先行登记。待银铃大笔一挥,落下二人的关系仅是师兄妹,巴东一栏裏空荡荡的都写满无字时。
他捧着册子又好奇道:“你师兄父母呢?亲人也没有吗?”
没等银铃回话,巴东率先应道:“回大人,小人乃是孤儿,从小由师父抚养长大。”
别的什么也没说,拉着银铃就告辞了。小姑娘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急吼吼的喊道:
“大人....你要来喝喜酒啊!”
但没人搭理她,院子裏的人散去后,何玉才从厨房裏端了汤药出来。似是觉得对于银铃要成亲之事该做出表态一般,敛了敛神色愧疚道:“
对不起大人,属下任务失败了。”
陆清河脸色一沈,颇为恼怒。
“何玉,我让追求银铃并不只是因为要在苗疆收覆人心,而是认为你真心喜欢她。现在她要和她师兄成亲了,如果我让你去抢亲,你敢吗?”
其实如果真的喜欢她,心爱的人要同别的男子成亲了,怎么需要别人叫他去抢才抢呢。
何玉没应声,但十分不认同陆清河的话。无论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最终之意不过就是银铃嫁给巴东,不,只要是苗人就会对苗疆形势不利而已。
他所考虑得永远都只是政治形势的利弊而已,那姑娘真诚的邀请他去赴宴,狼心狗肺的男人却在唆使别人去抢亲。
“何玉,我实话告诉你。巴东的身份很可疑,可能是巴氏失踪的小世子,他一旦娶了银铃就会掌控哲秀秀的人马。将起兵造反易如反掌,所以我要你去把银铃抢回来。”
“大人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狗屁话!”
何玉一把将手中的药碗怒掷在地下,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清河。
他果然还是本性难改。身为朝廷命官,连此种强抢民女的屁话都说得出口。
“大人为了一己之私就说要去抢亲,银铃错过这段姻缘您拿什么赔给她!是,您是心有朝廷,心怀大义。可银铃呢,她只是平凡的姑娘,满心欢喜的要嫁给她的师兄,而您却如此算计于她!”
“放肆!”
陆清河很久没被人这样忤逆了,拘了好久伪装起来的暴躁瞬间爆发出来,朝他怒吼道:
“这亲你不抢也得给我抢,苗疆形势一旦失控,我唯你是问!”
发洩完他又立刻惊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做错事了。无措得抱着黄册发抖,像头受伤得狼一下在床上哼唧。颤颤巍巍得背过身去,耳边嗡嗡得都是议论声。
“听说就是老侯爷杀孽太重,夫人才怀了个孽障难产而死了。”
“可不是孽障,小小年纪就会干坏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哪家的孩子像他!”
“哎,佛觉寺的老和尚说了,这孩子就是他父亲杀死的冤魂投胎来的,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
.......
悉悉索索的声音,陆清河很久不曾听见了。恍然隔世的记起来他是冤孽所生,人性本善,而他性本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