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湿透,嘴唇都已经冻得青紫,身上似乎还跌了几跤,透着深深的痕迹。
可他却笑得很开怀,像是终于解下了某种包袱。
谢源只是道:“是吗?那下次再努力。”
周亭摇了摇头。
没有下次了。
他回忆起今天下午的经过。
那位老先生其实看到了他的空白卷子,但他仍然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满怀忐忑地拜访了老先生,将尽力写出的试卷递到了他面前。
当时白发白须的老先生抚摸着一株病死的梅树,只是道:
“并非老叟不愿收你,只是你并非老叟所求之人。”
周亭急忙问:“那先生要什么人才呢?”
老先生笑了笑,道:“通经天纬地,晓治国安邦。”
“吾非汝之道也,速去吧。”
周亭便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了,柴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知道这举荐的一条路再也不会向他敞开。
他当时想了很久,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桥上。
看着水中倒影,他从三岁起便开始识字,六岁时断言自己会成为举人老爷,骑高头大马带着红花衣锦还乡。
十二岁进入书院,这时才知道原先的自己是有多么肤浅愚昧。
他必须要与几十万计的人才共同争抢一条登天之路。
周亭释然笑了。
又问:“源表弟既然有才学,不去试试吗?不拘是谁都可以去见见蔡翁的。”
谢源只是摇头,又问他有没有医书。
周亭惊讶:“要医书做什么?”
谢源道:“我自幼体虚多病,要备着些草药。”
他上一次下的毒,至今没有发作,井裏却莫名其妙多了些癞蛤蟆,赵三娘子不敢用水,最近都是从旁人家中借水。
周亭见他确实志不在此,惋惜地嘆了一声,承诺下次会带些书过来就回家温书去了。
这些日子书院放冬假,等过了年便要开学,他不愿荒度时光,每日都会来和谢源讨教一二。
而谢源日常除了看医书,便是盯着她。谢源发现了,沈乔这几天总是偷偷摸摸往井裏丢癞蛤蟆,也不知道她从哪裏弄来的。
沈乔大不耐烦,总想着偷懒一下,却被一左一右两个兄长盯着,一丝不敢堕怠,她娘也乐见其成,不搭理她的求救。
沈乔只好巴望着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能给她找点乐子。
这一日沈乔和谢源去还书,周娘子告诉他们了一个消息。
“听说村后小山上的柿子长得好,满树红彤彤的。”
“柿子?!小山那边哪裏有柿子树?我从来没见过。”
沈乔眼睛霍然亮了。
周娘子将一盘子的蜜豆糕放在桌子上,想了想道:“我也忘了,许是山北面吧?”
沈乔一听这个来劲了:“山北面吗?好像不是很远。”
周娘子还好心提醒道:“虽说那山矮,林子密,乔乔要是想要的话过两天我去一趟,或者让你娘去,可万万不能自己上山,当心迷在山裏头。”
沈乔失望地垮下脸。
但怎么想都觉得按着她娘的性子,必然会说“柿子性寒”,不许她吃的。
天寒,冷空气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会让人遭罪,赵娘子病倒了,屋裏不断传出她的咳嗽声。
逢沈丘在城中当值,托人传了话后,沈丘告假回来,便接了辆牛车,带着赵娘子去县裏的医馆看病,家中只留了沈乔和谢源两人。
沈乔百无聊赖,趴着在桌边看谢源习字,看着看着视线就从他骨节分明的手看到了白皙如玉的脸上,被她灼灼的目光盯着,谢源乌压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今日的字帖没习吗?”
沈乔小声嘀咕:“怎么跟老先生似的。”
瞧着谢源在盯着,眨了眨眼道:“写了。”晚上写也是写。
谢源搬起凳子将书案分给她一半:“我给你一张纸,写。”
沈乔盯着白纸,这一张大的,足够写一天了,抬起毛笔,不情不愿地写字,直到眼皮渐渐沈重,脑袋一垂睡了过去,砰地一声,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沈乔吓醒了。
谢源脸色很黑地看着地上,她方才打翻了砚臺,砚臺碎成了两半,裏面的墨汁翻倒在桌面,连谢源的下巴也溅上了一滴墨滴。
沈乔看得想笑但是忍住了。
要是此刻笑出来,谢源肯定会恼羞成怒。
谢源一声不发地先捡起了纸,收拾干凈后却见到他穿上了出门的厚衣裳。
见到她一动不动,谢源心底不满,若是鸣儿在他穿上鞋的时候就知道跟着他了。
谢源在心底吐出口气:“走吧,去摘柿子。”
沈乔眨了眨眼,不动。
“表兄,要拿筐子的。”
“那你拿啊。”
沈乔低着头,娇俏地红了一下脸:“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兄长拿吗?”
谢源:……
拿了筐子之后,沈乔仍然没有动。
谢源:“还有什么?”
沈乔指了指镰刀,抿唇一笑。
出门时正碰见从门口路过的猎户,因为沈丘以前常常和他一起上山,沈乔早就认识了,招手喊三叔。
男人年过四十,身上驮着个胖乎乎的女娃娃,女娃娃脸圆得好似面团,眼睛圆溜溜的,一张嘴,还没长齐的乳牙就流下口水。男人驮着娃娃,右手提着一只绑着翅膀的野鸭,一副远行的样子。
“三叔,你们去哪裏?”
他笑道:“是乔乔啊,快过年了,带着你瑶吉妹妹去她姥姥家。”
沈乔问:“三叔知道柿子树在后山的哪片地方吗?”
裴三叔点了点头道:“要去摘柿子?柿柿如意,是好兆头。早想到我也该带些柿子。”
“三叔……”沈乔有点无奈他跑题。
“哈哈哈,顺着你小时候的路走就行,走大路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