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玫瑰
傍晚的风在归家途中徐徐吹着,吹过街边淡蓝色的勿忘我。
这些灵巧、恬静的花儿是种在酒桶裏的,有温暖的土壤环抱,根茎处浸着微甜的酒香。每当维纳斯提着裙摆经过之时,酒桶上方的一扇方窗就会打开来,从中探出一个女孩的头,还有一个铁制喷壶。这天,她又一次探出身子来浇水,抬眼望见一些人从城门口进来了——
赶着马车运粮的商人、背着一大筐铁具的工匠,还有两个穿着旧衣服的、有点纤瘦的男孩。
哈利,还有德拉科,他们慢慢走进这个小城裏,四下张望。青灰色的石块一个紧挨一个,铺开眼前五人宽的街道。黑发男孩的耳朵动了动,在嘈杂的吆喝和马蹄声中,听见一阵空灵的、精灵奏乐般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连排小屋的某扇窗户下吊着一个木头做的长方形小箱子,上面绷紧了几根蛛丝般的弦
——
那抚过鲜花的风飞到这裏,顺带拨响了它。
哈利想象过临月湾是什么样子的,但真的见到的时候,仍为它的繁闹和美丽感到惊讶。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路边紧紧相连的房屋,有小贩在街上叫卖水果,面前的篮子裏盛满了葡萄、苹果还有甜柚:“苹果?要苹果吗——”
“等等等等!我来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边喊边向开往城门的拉货马车挥手,“等等
——
别走!餵
——
餵!”
车上赶着马的、看样子像是他哥哥的人哧哧笑开了颜,悠悠然哼着歌。
“打扰一下。”
经过卖水果的商人之时,哈利稍稍弯腰,开口询问,“请问这裏有旅馆吗?”
“旅馆?有啊。”
男人正给上一位客人装着苹果,伸手指了指,“从这裏一直向东走下去,看到鞋匠铺招牌的时候拐弯向北,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城中心就一家呢
——
要苹果吗?”
男孩摆摆手,向他道了谢。
鞋匠铺……鞋匠铺……鞋匠……
哈利仔细看着街边的每一个门店,默不作声地走着。一个提花篮的小女孩站在街头,看到有人来了,怯生生递上一束扎好了的玫瑰。
“鲜花?”
她轻轻地问,声音听起来还很稚嫩。哈利浅浅笑了笑,再次婉拒。
女孩看上去很是失望。她不作声垂下了头,把竹编的花篮抱在怀裏,耷拉着嘴角。哈利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有些揪心……
“等等。”
突然,德拉科喊了一声。哈利停住脚步,回头便见自己的同伴两三步走回小女孩身边,对她说了几句什么。半晌,德拉科伸手递出几个铜币,接过那束玫瑰,回到哈利身边,犹豫又小心翼翼地,将花递给他。
哈利楞住了。准确来说是吓住了。他呆呆地望着那些红色的花朵,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是……给你的。”
德拉科低声说着,微微红了脸。他快速瞟了一眼四周,见路过的两个妇人狐疑地看了过来,清咳一声,才叫哈利如梦初醒
——
进入梦境般清醒过来。
娇艷的玫瑰刚刚摘下来不久,花间还点缀着嫩绿的心形草。德拉科看着哈利接下花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就捂住了鼻子。一个杵着拐杖的乞丐一瘸一拐走到了卖花小女孩的面前,在她手裏放下一枚银币,后者欣喜万分地递上花束,匆忙算清找补的零钱。
“一个流浪汉为什么要买花?”
德拉科咕囔着说,走出一段距离,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或许想给自己一个奖励……”
哈利仍然没太缓过神,说话声音很轻。
“奖励?奖励什么?污染城市空气?”
哈利失笑。
“奖励自己还活着吧。”
他说。
“也许……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钱。”
德拉科语气中多了一丝鄙夷的成分。
哈利歪头想了想,正想说也不一定是偷来的,就听德拉科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喜欢吗?”
“什么……?”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
德拉科放慢脚步,用手指了指那束的玫瑰。
“喔……”
哈利微微垂下眼睛,轻轻地,像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似的,应了一句“嗯”。
街道上隐隐约约弥漫着迷迭香微辛的味道,不知是从哪家厨房裏飘散出来的。哈利静静踏着每一步,手裏握着来自于那个男孩的玫瑰。他不禁用拇指摩挲了几下那已经去了尖刺的花茎,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奇异的、近似于“陌生”感受
——
对于德拉科,对于城市,甚至对于他自己。
其中,城市是最容易理解的一部分。
酒桶中各种各样的花,沿街赭红与烙黄颜色的墻,任何东西、任何人,哪怕是铁匠铺前端着水盆走过的帮工孩子,“咯咯咯”拍打翅膀跑过的老母鸡,都因为有城门守护而完完全全饱满、平和了起来。他在荒原、田野和森林这些与自然紧密相连的地方持续旅行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
——
根本没料到这个世界还可以这样生机勃勃,充满不同的声音,呼喊、交谈与欢笑。
墻上贴着城郊机械工厂的招聘信息,让他记起十九世纪本身也没离现代太远。只不过,或许由于是“童话”,又或许是四下五彩缤纷的色调,哈利感受到不是拥挤或吵闹
——
绝对不是伦敦或萨裏高峰期的那种吵闹
——
而是一种闲适的、微微发烫的,却又因为秋风飞过而变得尤其轻盈和清爽、不多不少的一种鲜活。
而在这片鲜活之中,德拉科正走在他身旁
——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恰恰好的并肩。
这,便是那更为覆杂的陌生感。
两人此时并没有牵手,考虑到这个举动有点过于引人註目。哈利冷不丁想到森林裏那两个女孩,想到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才住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的。临月湾的中心是座尖顶教堂,老远远就能望见,而街坊裏的男女老少都耳熟能详《创世记》十九和《利未记》十八。
但哈利并不介意这个。因为即使是在这个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德拉科的体温
——
体温,或是一种隐形的、在两人手臂与手臂、肩膀与肩膀之间浮动的气氛。他们挨得很近,伸手便能碰到彼此,手指、袖角、摇摇晃晃的亚麻布包……
“等一下。”
哈利停了下来。德拉科面露疑惑。
手中的玫瑰静静开着,黑发男孩把它们看了看,抬起一只手,像是要去摘花瓣,又一副实在舍不得的样子,转而揪下一片心形草。
“你在做什么?”
德拉科问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
在他看来,破坏刚刚到手的礼物多半是一件令人惊诧且极具挑衅意味的事情。
“抱歉……”
哈利讪讪笑了一下。
他拉开随身的小包,取出咒语书,将那片绿油油的心形草叶平平整整夹在了两片书页间。
“这样它会留得更久一些。”
哈利这么说着,细细做完一切,抬起头来,就见德拉科怔怔註视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宛如雨后的云雾,在被风吹薄后慢慢、慢慢透出背后的光。
男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收起书本,小声说了一句“走啦”,在拐角择道向北的地方,感到身边的人又挨近了一些。
是的,哈利在重新认识“德拉科”。
从老柳树下的第一面起,这个循环便开始了
——
陌生的“敌人”,熟悉的朋友,现在又是陌生的……明目张胆地、青涩又忐忑地喜欢着彼此的人。他从不知道对方是会送花的那种男孩,没想过他的吻那么笨拙。至于自己……哈利觉得,他从不知晓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
像是秋日的枫叶,被风轻轻一吹便能红透。
那些始终亮丽的色彩,从初遇开始便朦朦胧胧存在的东西,忽然变得顺理成章
——
入睡之前的斗争、心裏原以为打好的小算盘,都在见到这个人的每一眼碎得七零八落。
而这趟旅行就此变了意味。
穿过那些小巷,让过几个乱跑的孩子,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家有着黑色木门和红色砖墻的旅店。不幸的是,柜臺前的老板娘将将见到客人进门,便懒洋洋地宣告房间已满。
“哥本哈根来了许多学生,”
那个长得像仓鼠一样的妇人说,“再过两天才走呢!”
哈利感到有些失望。就算他们已经习惯了寻找借宿的人家,就算现在怎么都不缺食物了,谁又不想在长途旅行后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呢?
在乡间找地方借宿是一回事,在城市裏又是另一回事。两个男孩随即站在旅店跟前,目光追随路上跑过的马车,一筹莫展。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从背后的门裏走了出来。她裙子很旧,步伐匆匆忙忙,却在看见两个男孩的那刻停下了脚步,眨眨眼睛。
“第一天来?”
她问。
“啊……是。”
哈利缓缓回答,被她肩上一只歪着头的金丝鸟吸引了註意力。
女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像是在判断两人的来路,过不了多久便说:“我听见旅店裏的对话了,真是恼人……让我带你们去一对好心夫妇那裏吧,他们总是愿意帮助别人。”
哈利眼睛亮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说好,扭头却见德拉科正以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个陌生人
——
那只黄色的小鸟註意到了这点,从女人肩上飞起来,在她脑袋盘旋起来,对着德拉科喊叫:“吱!她说的是实话!吱吱!好心夫妇!是好人!”
德拉科拧起了眉头,似乎在想陌生小鸟和陌生人类的话究竟哪个更可信一些……
女人等待着他们的答覆,同时不停瞥着街尾,像是要急着去哪裏或者见什么人。哈利和德拉科交换了几个眼神,后者像是进行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最终半信半疑点了点头。金丝鸟看上去十分高兴,扇扇翅膀又飞高了一些,唱起轻快的歌谣——
“贫穷的鸟儿蹒跚地走着,不稳地走着......
富贵的鸟儿歌唱地走着,喧闹地走着!
在真诚的爱情面前,无所谓困苦的艰难……”
……
德拉科的担忧是多余的。见到那对夫妇的瞬间,哈利便能确认这一点。
这家人的房子落座在离旅店不远东西向的一条街上,褐红色的木门比左邻右舍的宽上不少,门檐上雕着葡萄藤蔓,一眼便能看出是一个富贵的家庭。一个系着围裙的长发女孩为他们打开了门,在知晓来意后点点头,折回屋裏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个屋主人出来。
“噢
——
嗨!亲爱的。”
老奶奶的丈夫,一个留着白胡子、系着深红色领带的男人,在见到带金丝鸟的女人时和蔼地笑了起来,“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非常好,克裏斯坦森先生。”
女人露出同样友善的表情,想了想,又摸了摸耳朵,“我这会儿要去见那位绅士……他刚刚结束他的工作。”
“真是为你高兴。”
老爷爷的妻子,一个盘着长发、身穿绿色绸裙的女人,上前拥抱了被爱情眷顾的朋友。之后,她轻轻抚了一下那只小鸟的脑袋,柔声问:“那么她呢?她还好吗?”
“一如既往,夫人。”
女人微笑着说。
金丝鸟貌似对这对夫妇十分熟悉,歪着头“吱吱”了两声,在克裏斯坦森夫人的掌心啄了一下。
“进来吧,孩子们。”
老先生搂过哈利的肩膀,将两个男孩引进屋。这个动作,还有两夫妇说话待人的方式,让哈利想起韦斯莱夫妇
——
只不过要更慈祥许多。
相对于外观来讲,这间屋子内的装潢十分朴素。简单的木桌、纯色的沙发,就连烛臺都舍去了繁琐的装饰,只谦逊地托举着光亮。老夫妇家的仆人名字叫做意达,年龄看上去不大。她忙不迭给两个男孩递上解渴的冷牛奶,又回到厨房准备食物,哈利和德拉科在长桌边坐下,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油渍渍的肉香。
肉香。
不是面包、不是啤酒粥,而是实实在在的,肉香。哈利朝德拉科偷偷看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舒展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