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画册
*本章部分内容可能会引起不适。
哈利在情人节那天晚上回到梦裏,穿戴整齐走到隔壁房门前时,脑袋裏还响着舞会裏后街男孩的《i
want
it
that
way》。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在敲响那扇木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裏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以为是自己满脑子音乐太乱,仔细又听了听,却还是没人答应。
“德拉科?”
他又扣了两下门,将耳朵贴到门边。接着,裏面响起微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直到迟疑地、缓慢地在近处停下。
“我不是很舒服。”
他听见德拉科这样说,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来。
“要我进来吗?”
哈利声音放轻了。
“不用,”
对方的嗓子听起来的确有些沙哑,“我睡一会儿。”
哈利点点头,点完又意识到德拉科看不见。
“那……我出去走走?”
裏面的人像是“嗯”了一声,那之后脚步声又起
——
他远离了房门的位置。
哈利在走廊上转了个身,眨了两下眼,双手插进口袋,走下楼梯。
安格利特旅店的早餐惯例有着火腿和面包,哈利在填饱肚子后倒了一杯热茶,考虑着是否要给德拉科带点吃的上去,想想又觉得还是不打扰他休息比较好。他掏出地图琢磨了一下,默念了几个已经熟悉的地名,又顺着从国王广场为起点的街道细数。
北边的军事要塞大片大片的绿色,尼博得新区他们路过了一次,排排安静的房子裏住着的都是老人家,不方便上门拜访。新港已经来回走了四五遍,西区的两个广场也已经熟识了……东南边倒还没尝试过。哈利让手指划过城市东南岸的“小岛教堂”,估算了距离,将杯裏的茶三两口喝完。
他或许应该等着德拉科一起的。走到熙攘的街道上后,哈利回头望了望旅店前的那根圆柱。这倒不是说他害怕走丢,或者是不喜欢一个人行动,只是他知道德拉科会因为找不到他而着急,并且如果德拉科生病了,那么他确实不应该走太远。他抬头看了眼刚刚升到正空中的太阳,心裏算着时间
——
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他一定就会回来,到时候德拉科说不定都还没睡醒。
教堂的钟声在九点整时当当敲响,哈利正好赶到海边的小岛教堂。
这是一个快要荒废了的地方,红色的砖,深灰色的顶,只有钟塔上的绿色稍显明亮。哈利走到与教堂相连的码头边,看见岸边的建筑与天空倒映在水波上,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闻到腥咸的味道,挟裹在深秋的凉风裏,停泊的船只摇摇晃晃,仿佛没有绳索的钳制便会逃离大陆以向远洋迸发。有的时候,哈利觉得他会忘了这是一个在睡眠土壤中生长起来的城市。
这片东海没有尽头,一如这场梦。
他揉揉眼睛,向岸边一个正在卸货的男人走去。那人身上的破旧衬衫被汗浸湿了,深一块浅一块,外面深灰色的厚马甲只扣了中间的两个纽扣。他动作娴熟地将两条鲭鱼从渔船甲板上抛进岸边的木桶裏,偏头看见了走近的男孩,在后者得以张口说话之前便瞇起了眼。
“又是你。”
他取下肩上的毛巾,把手擦汗。
哈利顿了一下,看着他从甲板上跳下来,才註意到这脸看着的确有点熟悉。
“我……?”
“又是来打听‘城市之谜’的吗?”
男人看他一眼,斜靠在一个填满了木桶边。
哈利搜索着记忆,很快记起这是上周在新港碰到的三个渔夫中的一个
——
有着圆滚滚啤酒肚的卡尔,突然情绪失控的老威廉,还有便是他。
“你的朋友呢?”
渔夫漫不经心地问。
“他今天感觉不是太好。”
哈利说。
“又或许他只是烦你了,傻子一样四处瞎转,问那些愚蠢的问题。”
“……”
哈利没有接话。他把两只手伸进外衣口袋,目光斜向桶裏仍然抖动着尾巴的鱼。
“所以,告诉我,小伙子,”
渔夫抄起手看着他,“你为什么想要找到那颗苹果?”
鲭鱼的嘴唇一张一合,徒劳捕获着无法呼吸的氧气。哈利收回视线,思索了片刻如何回答。
“说来话长……但它很重要。不是对我,而是对……其他人。”
“它一定对你来说也是重要的,不然你不会做这些事。”
渔夫毫不客气地指出。
这话……这话并不假。
过去一段日子裏,哈利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最初答应梦神踏上旅途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新鲜和令人惊奇的,即使没有目标,他也会想到处看看,而一开始金苹果的事听起来并不困难
——
坐船到圣沙镇去,找到它,再坐船到东边的岛屿去将它种下。可几个月过去了,他们辗转多地,将相同的话说给无数人听,却不进反退,在原点处逐渐耗尽了力气。更重要的是,其他的事也变了......例如,他开始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世界,而德拉科……
一想到他,某种波涛汹涌的情绪便会涌进哈利的胸口,让那裏变得鼓胀和饱满。他也许真的在害怕,在焦虑,畏惧着梦神所说的那个可能未来
——
当所有的童话消失殆尽……
渔夫观察着哈利的神色,等待着。海风将木桶裏的鱼腥更加强烈地吹进鼻子,哈利缓缓点了下头,说:“我猜是的……它对我来说也重要。”
又或者是很重要。
对于这个已知的答覆,渔夫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拒绝了哈利的帮忙,独自将地上的木桶抱进一旁停靠的马车,干活的同时继续讲了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不谈论它吗?那个老威廉,如果你记得他的话,他说我们太迷信……但他错了,”
他搬完两个桶,抬手擦去鬓角流下来的汗,“他觉得,如果我们肆无忌惮地谈论那些事,恐惧便会减少,它的源头也会失去力量。事实是,小伙子,糟糕的事总会发生,无论你喜不喜欢或愿不愿意面对
——
但总是提起它们?那只会徒增悲伤。”
一条鱼掉在了地上,渔夫弯腰将它捡起来,又看向神色困惑的男孩。
“我想到现在,你已经多少听过一些相关的传闻了?”
他问。
哈利点了点头。
“关于一个男孩,还有树……就这么多。”
“是……”
渔夫用力握了一把手裏滑溜溜的鱼,让它几近再次滑落,“我们从不提起那个男孩,那些事……至少不在这裏。”
“我想……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哈利犹豫地问道,生怕一不留神便让这个见了两面后好不容易愿意开口的人再次闭嘴离去。
“奇怪的事?”
渔夫直直盯着哈利,仿佛他的问话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如果只是那样,我们都会很高兴谈论它
——
那是铁板钉钉的犯罪,那才是事实。”
“犯罪?”
哈利愈加不明白了。
渔夫皱起眉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对吗?”
他重新将哈利打量了一遍,“你几岁了?”
哈利刚准备回答,又见提问的人摆摆手打断了他,大概是已经猜出来了答案。
“你生活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孩子,”
渔夫轻嘆一口气,“当你仍然可以和你的朋友四处乱晃,问关于过去的问题……曾经有段时间,人们凭空消失都不会有人惊讶,沈默和关起门来的孤独日子再平常不过……”
他低下头去看着手裏的鱼,它已经完全不动了。哈利并不觉得自己听懂了这番话,除了裏面似乎有些关键信息,一些关于这座城市
——
这个世界裏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
“不,不要。”
渔夫将手裏的鱼扔进马车。他像是忽然记起了自己在做什么,从自言自语的疏离状态中抽身出来,神情变得僵硬,“我依然不讚同老威廉的态度,管住嘴巴总是好的
——
以及,我需要去把马牵来。”
话音落下,他朝教堂的方向大步离开,那裏依稀藏着一个破旧的马鹏。
不远处,几个工人正修补着船只的零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哈利站在原地,不确定该如何处理刚才听到的话。他扭头望了望海面上泛着银光的波纹,驻足片刻,沿岸继续行去。
……
十一点的钟声敲响之前,哈利按计划回到了旅店。后续的打探并没有带来更多有用的线索,却在与修船工人和水手的三两句话中为衣服染上了似有若无的鱼腥味。他在进门时抓了抓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刚要上楼去看看那个身体抱恙的家伙,就在一楼餐吧最裏面的墻角裏瞥见了那抹熟悉的发色。
哈利怔了一怔,在看清那张木桌边的人确实是德拉科之后,诧异地走了过去。
德拉科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他像一条暴雨中被淋湿了的金毛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和肩膀,眼睛红红的,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咬掉两口的烤面包,还有三个带把手的炭烧瓷杯。多半是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金毛狗”过分机警地抬起头,在餐吧昏暗的烛光中认清了哈利。再然后,腾地一下,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德拉科?你在这裏做什么?你不是——”
防不胜防地,哈利被抱住了。德拉科将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臂紧紧圈上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栗。
“嘿……是我……”
满脸错愕的哈利拍了拍德拉科的背,腾出眼睛瞥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几位客人
——
他们正以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两个男孩,似乎都在猜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防他们当场被赶出旅店,哈利尴尬地对邻桌笑了笑,动作极轻地推开了德拉科。后者像是很不情愿,或是单纯没有什么力气站稳,又过了一小会儿,才勉强将人松开。
“怎么回事……”
哈利仔细地端详面前男孩的脸,还没怎么看清他的神色,就在自己身上的海味之余,闻到一股有点发甜又熏鼻的味道。
哈利吸吸鼻子,低头看向桌上那三个空杯子,睁大了眼睛。
“你喝酒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德拉科脸上淡淡的……还有那么点可爱的红晕,“这么早?”
德拉科摇了摇头,嘀咕道:“只是牛奶。”
牛奶?
哈利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旁边桌子上的那伙人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那是会让他昏了头的!”
其中一个男人笑着说,“这个年头啊!城裏奶牛吃的可都是酒糟!”
哈利对此半信半疑,在看了看德拉科恍惚又异常专註地註视着他的眼神之后,“信”的成分又增多了一点。他目送着邻桌的人结账离开,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凑近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裏面最后剩下的几滴牛奶。
还真有股酒味……
“你去哪裏了?”
德拉科抬起手来触碰哈利的脸,嗓音又轻又哑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一样。哈利望着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心裏一软,却不敢引起更多人註意,只得把德拉科的手拉下来,握在外衣遮住的地方。这一握才发现,他的手很凉。
“小岛教堂,不是很远,”
哈利用空出的手贴了贴德拉科的额头,“你好一些了吗?”
“我没病……”
德拉科喃喃道,“你怎么……我去找你了……外面……街上……哪裏都找不到……”
“你
——
什么?”
哈利定睛看了一眼,这才註意到德拉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甚至连领结都没有打,“你的外套呢?”
“我没带……”
“所以你在这个天气穿成这样,喝了带酒精的牛奶还出去乱跑?”
哈利震惊地望着那双看上去呆呆的灰色眼眸,震惊过后又是愧疚,“你是先喝的牛奶还是后喝的?”
德拉科仍然低垂着头,没有多说话。哈利嘆了一口气,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对方肩上,又将德拉科的另一只手也握住,“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
“你应该知道的,”
德拉科忽然说,这让哈利稍稍楞了一下,“我在意你……在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了……记得吗?”
哈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德拉科这话说得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音调不高不低,让他弄不清这是借着醉意脱口而出的胡话,还是没头没脑突发奇想的一段剖白。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
言语述说感情的时刻。上次自己那句“我爱你”还有之前的“喜欢”感觉起来就是完完全全的、情景下的意外。
但此时德拉科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他,用平淡但绝不冷淡或无所谓的语气说着本身听起来没什么,细想却是惊心动魄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