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檔
哈利站在一堆乌鸦死尸前。
他看见蛆虫,黑色的血痂,张开的鸟嘴和堆积如山的翅膀。
他看见耶稣挂在十字架上。
他看见乌鸦。满地的,死去的乌鸦。
但是更多的,他闻到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他无法忍受,以极快的是速度倒灌进他的鼻腔。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才意识到德拉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了出去。
他于是忍下升到喉咙的呕吐感,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嘭”一声将那味道关在了身后。
夜空中像是下起了细雨,雾气因此被打散。哈利按着自己的胸口向前走了几米,望见德拉科正弓腰站在墓园栅栏边,一只手撑着连接栅栏的木柱。他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并在快要接近时喊了出来:“德拉科——”
德拉科扶着柱子,显然是吐了。听到哈利的声音,他飞快伸出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别过来……”
德拉科声音沙哑地说着,却因为吐得太厉害而再次把肩膀弯下去。哈利停顿了两秒,接着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缓慢而轻地拍打他的脊背。德拉科因为这个动作全身僵了一下,又吐了许多酸水。
哈利安抚着他,感到自己的反胃感慢慢消失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少吐出来的人,唯一一次是达力将过了保质期的肉酱混入他的晚饭牛肉派裏
——
那大概是六七岁的事情,意图自然是一个恶作剧,却叫哈利隔天吐了好几次。彼时佩妮姨妈一边大骂着他是个“麻烦精”,一边在马桶前重重拍打他的背……
哈利拍德拉科的手停住了。后者逐渐缓了下来,从口袋裏摸出随身的手帕,哈利见状翻开自己的包裹,水壶递上。德拉科漱口之后喘了几口气,向先前栓马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距离两匹马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德拉科仍旧没有完全恢覆,艰难地又做了一个吞咽动作。“还好吗?”
哈利扶住他的手臂问。
德拉科慢慢点了点头。他已然漱干凈了口并对自己用了两个清理一新,只嘴角漏了一点点的污渍。哈利见到,从他手裏抽出手帕,上前要帮他擦干——
“我自己来——”
德拉科退后半步,抬手要拦他,又在看见哈利认真的眼神时安静了。
他垂下手来,望着眼前的男孩,目不转睛。
哈利自己都没有料到,他还可以有称得上细心的一面。这让他又想起佩妮姨妈照顾自己的场面,并为此感到不太舒服,只卷起手帕帮德拉科擦干了嘴角。“好了。”
他收起手帕,勾起一个小小的微笑,抬头便见德拉科红了眼眶。
“……德拉科?”
也许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但哈利分明看见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底下浮起一层雾。
德拉科扭过头去,抬起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再后,他声音沙哑地问:“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那……”
哈利拉住德拉科的手,反而促使得后者更多地把脸别过去,“我不知道……”
“那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东西。”
德拉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覆正常。
哈利能够理解。毕竟那裏有上百只死去的乌鸦,不提那直往鼻子裏钻的臭味……他跟着吸了下鼻子,闻见雨水和苜蓿叶清爽的味道,感觉好受了不少。德拉科却仍然像是没能缓过来,又或者被新的什么东西刺激到一样,眼神游离。
“还……喝水吗?”
哈利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把手裏的水壶又举了举。
“我以为……我以为你在生气……”
德拉科说。
哈利奇怪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裏来的结论。再然后,他想起德拉科刚才吼了他
——
在那些陌生的怪物离开之后。
“你是在担心我,不是吗?”
哈利回忆着刚才的情景说。他看见德拉科瞳孔微微放大了,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以及,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他又补上。
德拉科的模样有如被什么东西撞了脑袋。哈利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註意到他鬓角不知是雨还是汗的细小水珠,正要伸手去摸,就听德拉科几近颤抖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哈利怔住了
——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因此,他眨了眨眼睛,凝视着德拉科眼裏的自己,直到脸颊开始微微发烫。
“……你知道为什么。”
哈利回答。
“不,我不知道。”
德拉科盯着他说。
哈利觉得有些好笑,不敢相信德拉科竟然需要他解释。他于是上前半步,扬起下巴来
——
德拉科迅速往后退开了。
“别、别亲我,现在不行……”
他慌张地说着,仿佛哈利再靠近一厘米就会往身旁坟墓裏钻去。哈利实在有点让他逗乐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德拉科的神色明显迷茫而又脆弱,目光紧抓着面前的男孩,嘴唇微微颤抖。哈利因此不再笑了。
他站在德拉科跟前,报以同样认真而专註的神情。原先就不引人註意的细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他们的头发都有点湿。
哈利望着德拉科很久,久过了他自己所能预料和知晓的时间。再然后,他向前迈了两步,在德拉科得以反应前便伸出手臂,全然却并不用力地抱住了他。
德拉科的身体在他怀裏狠狠一僵。哈利没有理会,将头埋在他的颈边,闻见他身上此时雨水与汗水交杂在一起的味道。
不讨厌,一点也不。
再然后,他微微收紧了手臂,将头抬起来一些,挨着德拉科的耳朵,说:“你知道吗……我觉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德拉科缩了一下。但他仍然垂着双手,没有回应。而哈利也不在乎。
哈利闭上眼睛,让视线陷入一片漆黑,心裏也沈静了下来。他想起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春末明媚的阳光下,看见这个男孩时心跳停止和难以置信的好感。除此之外,便是不可抵挡的吸引力。“他长得真好看。”
哈利记得自己这么想
——
现在回忆起来,反而让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又将德拉科抱紧了很多。
“我那时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察觉到德拉科气息有些不稳,“……后来你说你要陪我一起找这个永远找不到的苹果……我都不确定没有你陪着我的话,我能不能走出第一片森林……”
“……沈船的那天,我站在甲板上等你,我看到那个小男孩独自跑出来,我……”
哈利噎住了声,不再回想那个场景。他睁开眼睛,望着墓园中的某个点。
“但是德拉科……我喜欢你。我没有办法描述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的感觉会存在……但我想这是真的。”
他听见德拉科小声吸了下鼻子。
“……我喜欢你。”
哈利把脸埋进德拉科的颈窝裏,深深埋着,抱紧他的同时有一丝类似悲伤,却比那要炽热和沈重的触动在心裏酝酿。他感到鼻腔发酸,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明明是在说开心的事。
而就在这时,哈利感到背上多了一片温暖
——
德拉科终于抬手环住了他,将他们与深秋和墓园冰冷的空气隔开。
“你没有说谎……对吗?”
他听见德拉科在他耳边问,声音很轻很轻。
“我从不说谎。”
哈利回答。
德拉科收紧了手臂,将他越抱越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身体裏一般。
“说好了。”
德拉科哽咽道。
下一秒,哈利感到怀裏的身体变得柔软了,像是沙滩上的海贝卸下了所有的外壳。他们无声地在原地依偎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把彼此松开。
……
那夜之后,哈利发现,德拉科开始和他寸步不离。他们一路上一直同行,本来分开的时间就不多,可现在,德拉科几乎睁眼就要索吻,亲到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行了才肯放开,只要没人的时候都拉着他的手不放。哈利沈醉其中,甚至禁不住想要钻进帐篷裏和男孩“更进一步”,又在想到荒郊野外什么该有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作罢
——
圣戈萨赫罗的性教育毕竟很成功,而同性之间做那些事时需要註意的步骤早被斯普劳特女士敲黑板敲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但哈利觉得,他就要坚持不了了。他们只有十六岁,而十六岁偷食禁果渴望下的爱情总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不讲道理,这事无论放在十九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