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来临
“波光粼粼的威河,走来风尘仆仆的四人,
奶娘打开门,手裏举着灯——
'你们从哪裏来?要到哪裏去?'
从此我们将在这裏生存。
引我们向善,热爱生活以果断,
在坠落中翱翔,奔向遥远的梦——
在彼岸远方……
在彼岸远方……”
礼堂裏,一众师生站成黑压压一片,在弗立维先生的指挥下唱完了校歌。罗恩和赫敏趁所有人坐下的时候凑近说了几句话,一旁的哈利低垂着头,动作异常缓慢地落回自己的座位。
“早上好,”
第一排中间位置上的邓布利多是唯一保持站立姿势的。他环视了一圈眼前的男女孩们,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平和微笑,“你们或许都已经知道,今天,2012年3月20日,是圣戈萨赫罗的第137个建校纪念日……”
没有人会想要细听校长再次回顾一遍学校的百年过往。没有人。
哈利嘆息着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裏,借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良好优势肆无忌惮地忽视着臺上的讲话。他也实在是不在听什么历史课的心情裏。
距离雪山上最后一次的争吵,德拉科和他又已走过了一个星期。哈利深觉梦境裏的时间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深冬的靠近和极地的特殊位置让每日的光照时长大幅度缩短,即便是这样,两人之间接近冰点的气氛和雪地行走的艰难也让哈利感到喘不过气,好像每分每秒都是在水中妄图呼吸。
德拉科不再接近他了;他甚至搭起了自己的帐篷,一到晚上便消失在裏面。他们唯一的交集,似乎只有吃饭分食物的时候——干粮和煮粥的锅碗仍然装在哈利的亚麻布袋裏,而德拉科显然不愿为了这些小事就主动开口交流。他们因此不得不每天三次相对无话地坐在一起,惜字如金地吐出几句“火灭了”或是“粥好了”之类的话,望着铁锅底下挣扎着燃烧的、在风雪中茍延残喘的火焰。
起先,哈利还尝试过说一些什么。那天帐篷外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当他听见德拉科的语调变得异常冰冷,即使在所有愤怒和覆杂的情绪之中,哈利也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内疚。他的确为对方不可理喻的行为和问话而怒不可遏,但那并不是所有……
在那个时刻,在德拉科的手触碰到他的身体之时,哈利看着眼前的那张脸,内心再次充满了厌恶——那种经年的、条件反射的厌恶。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可以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激烈反应和迎合着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那种感受让他感到震惊和恶心,甚至是极度的恐慌。
他并不确定在那时,他更加厌恶的是德拉科,还是那样的自己。
“于是戈德裏克对他们说,我们为什么不新办一所学校呢?这样无论是天主教、教友会还是圣公会的信徒,都可以在一块土地上和平共处……”
邓布利多讲到这裏,声调因为情绪的高昂而提了起来,将哈利的魂拉回到了礼堂中。他于是抬头望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双眸闪闪发亮,好像提出建校纲领的不是137年前的戈德裏克·格兰芬,而是他自己——或是与他信念相同的、精神上的某位祖先。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在一开始就支持这个想法,”
邓布利多继续说,“比如萨拉查·斯莱特林,他起先拒绝和其他三个人一起来到威布裏奇,认为合并的做法只会弱化各自教会中最有力量的那些理念。如果一定要办学校,就该保持天主教的主轴。”
邓布利多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可以知道,他最终还是和其他三人达成了一致。唯一的条件,是要允许他在学校名字裏加一个‘圣’的前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所在的这个校园才不叫‘戈萨赫罗’。”
礼堂裏的大部分人像是都已经听睡着了。哈利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望着前排木质椅子上的一个深褐色斑点,神游到了校会结束。
……
走出礼堂,哈利低头在手机上查看穆迪先生关于本周作业的邮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像是雨后森林的气息。他抬起头来,接着就看见德拉科大步走过自己身边,在撞上挡在路中间给树上山雀拍照的科林·克裏维时骂了一句“滚开!蠢货”,头也不回地朝主教学楼的大门迈去。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马尔福最近看上去格外地不高兴?”
赫敏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然而哈利没有回头看她,反而不自觉地註视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那股气息很快消失了。
“你在开玩笑吗?赫敏?”
罗恩也走到了哈利身边,像他每次提及马尔福这个姓氏时都会做的那样,嗤鼻笑了一声,“他看起来不能再高兴了!你昨天在语言走廊上听见他骂克拉布了吧?相信我,每当马尔福那样骂人,他就在过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罗恩又笑了一声,接着忽然搂过哈利的肩膀,使劲晃了他一下——“现在,让我们来说说你。”
哈利回过神来。
他扭过头,只见罗恩盯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
他动动肩膀让罗恩松手,退后半步。
“你——哈利。”
赫敏走上前来,接过罗恩的话。她认认真真地盯着哈利,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这让哈利感到不太舒服——他知道这是赫敏在说一些她已经认定的想法之前会有的神情。
“罗恩和我这两天在说……你看上去实在很不对劲,哈利。”
赫敏的语速很缓,说话时眼睛一刻不离面前的男孩,“之前我们聊过的,这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最近越发明显。”
哈利和她对视着,反应了一阵。接着,他闪躲地移开视线,朝罗恩望去,却没想到后者也以类似的——只是少了一些笃定的目光看着他。
罗恩似乎也不是很喜欢这样直白的对话,在哈利看过来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应和着自己的女朋友说:“是真的,兄弟……我完完全全不是个敏感的人,但好几次叫你你也不答应……”
他嘆了一口气,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让自己也不太愉快的事,“我甚至去问了金妮,她说——”
“罗恩!”
赫敏瞪大眼睛,一下打断了他。她仰起头来绝望地“啊”了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摇摆着头,“我跟你说什么了!别提那个……”
罗恩随即闭上了嘴巴。哈利微微皱起了眉头。
“金妮?为什么要问金妮?”
像是寻求允许似的,罗恩偷偷地又瞥了一眼赫敏,在后者无奈地点了下头后,才朝哈利看回来——
“金妮那天告诉我,你不喜欢她了……”
哈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把双手抱在一起,不自在地看向地面。
“我的意思是,这完全没问题,哈利,”
罗恩加快了语速,“好吧我承认,去年我从弗雷德他们那裏听到你喜欢她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事……但后来我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金妮是我的妹妹,你们如果互相喜欢,那当然是很棒的事……”
说到这,他似乎又变得苦恼了,“但她现在觉得你不喜欢她了,你看起来又比往常低落,我就猜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不是。”
哈利及时制止了罗恩说完他的联想,摇了摇头,“金妮和我很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比之前更好的朋友,她很棒,哪裏都很棒……”
他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他喜欢上了别人吗?
……谁呢?
哈利闭了下眼睛,压制着心裏翻起的酸涩。此时他甚至没有在想梦裏那个人给他带来的失望和不适。他只是没来由地……没来由地有些难过。
赫敏观察着他的反应,像是明白了他不想多说的愿望,伸手扶上他的肩膀,放轻了声音。
“不想讲也没关系的,哈利。我们只是有点担心,想要做些什么……”
她偏头望了一眼罗恩,停顿几秒,“……所以……所以我们在想,你想不想周末的时候出去放松放松?你知道,覆活节之前我们还剩一次离校机会。”
“不错!”
罗恩很快附和道,“就我们三个!”
哈利沈吟了片刻。他看着面前两个等待自己答覆的好友,感到心裏那些咸苦的感受像是掉入温水中的盐块那样慢慢化开了。于是片刻后,他直起腰板,在赫敏关切——和罗恩期待的眼神中,勾了一下嘴角,“好啊,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
赫敏笑了起来。
“太好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罗恩,两人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那我们这两天都赶紧想一想去哪裏吧!然后让父母给我们签离校同意书——小天狼星许可了韦斯莱夫人给你签字,对吗?”
“对。”
哈利说。
“太棒了!”
罗恩拉起赫敏的手,兴奋地说,刚才拘谨的样子全都不见了,“我们可以去伦敦,或者城边上的高尔夫球场——哦对,还有索普公园!我们有时间去索普公园吗?”
“罗纳德——”
赫敏紧握了一下罗恩的手,冲哈利又笑了笑后,拉着他向前走。哈利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听见赫敏小声说了一句“让他先选”,再看一眼主教学楼的方向——那裏的门已经关上了。
微风将礼堂旁樱树上的花瓣吹落到地面。哈利右手无意搓了搓自己的袖角,跟上他们的脚步。
……
芬兰女人坐在雪山的顶端,将缝在一起的北风如同拆线那样一根根解开。她拆开一根透明的线,东海岸的便能远行;拆开两根,扎根土地裏的松柏便摇摇晃晃。等拆到第三根的时候,雪花便铺天盖地扫向大地,顺着山坡将原本踩有脚印的坡路再次刷平——这晚回到梦境,哈利便是和德拉科前后走着,在这样的环境中向山上前进。
这是进入半山斯奈尔小镇前最后的一个陡坡。海德薇在山下的警告让他们在山侧躲过了一场小的雪崩,接下来的路却是最难行走的。他们不得不戴着手套,用先前临时做好的木棍手杖探好每一步路,再躬着腰放低重心,摸索着攀上坡去。
空中不断聚集着更多云群,看样子过会儿天气会更糟。他们不得不抓紧爬到坡度平缓点的地方去扎营,以躲避晚上更加猛烈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