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姑娘
「冰河一望无际地伸展开去。
那是一股汹涌的激流冻成的绿色冰块,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凝结在一起。在这冰堆下面,融化了的冰雪闷雷似的轰轰隆隆地朝山谷裏冲过来。再下面就是许多深洞和大裂罅。它们形成一座奇异的水晶宫,冰姑娘——她就是冰河的皇后——就住在这宫裏。她——生命的谋害者和毁坏者——是空气的孩子,也是冰河的强大的统治者。」
谁也不知道,流水是怎样结为冰川,飞雪又是在哪个寒冷的世纪覆盖住了那些琉璃般的山脉,成为不动河之上、天幕之下的白色守卫。许多故事在这裏发生,无数生命在此延续。你若是听过“洛秋”这个名字,便会记得那段葬在河底的爱情;那些折断屋脊的浮恩,崖壁上生长出的石楠与忏悔的话。还有飞往海极的燕子,善良女孩在暴雪中的呢喃——那句“山谷裏玫瑰花长得丰茂”在多年前带来了阳光与夏天,却对冰姑娘的宫殿没有丝毫影响。
在这裏,冬天永远不会结束;在这裏,冰晶是迷宫裏的多面棱镜。它映出好也映出坏,让视野无限延伸的同时,也叫人困在幻象中。
德拉科跟着哈利与侍女走入门后的空间,忽然感觉暖和不少。他为此稍稍楞了一下,随之意识到是背后这堵墻阻断了冰罅裏的风。他这才得以将註意力从刺骨的寒冷上分散开,慢慢收起魔杖,抬头打量面前的事物。
参差不齐的冰柱从头顶垂下,犹如半透明的象牙。冰姑娘显然不喜过强的光亮,只在四壁上每隔十米安置了一个铃兰花形的油灯,裏面的火焰静静燃烧着,照亮冰晶中的裂纹与气泡。
整个四方形的空间约有学校礼堂那么大,随处流溢着湖色的光缕。而在正中央,一个冰做的高背宝座上,宫殿之主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来者。
冰姑娘是个貌美异常的女人。她披着瀑布般柔顺的雪白长发,裙子的颜色和周围的冰川很像,依据光线的变化时蓝时绿。她慵懒地坐在那裏,手裏把玩着那个星空纹样的玻璃瓶。
“所以,”
她斜眼看着走来的两个男孩说,“你们是为那个糟老头来的?”
声音冰冷而低沈,与躺在地底的冰河如出一辙。哈利停在她的宝座前十步开外,不再向前。而德拉科甚至不想走到那裏,只是远远地望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绿光。
“你们有这东西,”
冰姑娘拔开瓶盖闻了闻,“他曾经把这个洒在那棵老不死的松树上,叫它监视着我……”
她嗤笑一声,从宝座上站起来,一步步向两人走近。德拉科註意到她的鞋子也是冰做的,透明的硬跟在地上敲出节拍平稳的脆响。
“那么——你们来这裏做什么?糟老头的朋友?”
冰姑娘站在两人跟前,看上去饶有兴味。原本像是被偷走了声音的哈利终于缓过神来,轻咳一声后看向她手裏的魔法牛奶。
“我们来这儿——我们来这儿寻找一样东西,路却埃先生嘱咐我们要找到的东西——一颗金色的苹果。”
他的声音紧缩着,眼睛勉强对上端详着他的冰姑娘,“请问您见过那样的东西吗?接骨木树妈妈说她将它留在了这裏。”
哈利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十六年前。”
还真是彬彬有礼……德拉科站在侧后方,嘲讽地想。从这个角度看去,他能看清哈利右边的半张脸。
只要不是看着他德拉科·马尔福,那双绿色的眼睛就会变得清澈;即使对面是传说中会害人的妖精,即使自己刚刚陪着他走过了那要人命的阶梯。
听到哈利的话,冰姑娘先是抬了抬下巴,而后转过身去,手指在玻璃瓶上轻轻摩挲。
“当然……”
她背对着他们,喃喃道,“当然,我见过那东西。它就落在了我的宫殿外,装在一个漂亮匣子裏,金光灿烂的。”
“你把它留下了吗?”
哈利一听,紧跟着问道。
冰姑娘转过身来,头发披散在肩头——垂到膝盖。
“是的,我留下它了,”
她嘴角弯起,看着眼前的男孩如何松了一口气,“我不会丢掉那么漂亮的东西……你瞧,我还算是个收藏家。”
哈利向前迈了两步,像是不再害怕了。
“能把它交给我们吗?奥列说那很重要——那关乎我们的生命,所有人的生命。”
冰姑娘笑了一声。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那可有趣了,因为这样的话我反而不愿给你们了!”
她用手梳起自己的长发,边梳边绕着哈利慢慢走起来,神情好似在端详一件藏品,“所有人的生命?你刚刚说?”
哈利像是要说话,却又把嘴唇合上了。他不安地瞟着离自己极近的女妖精,脚上挪动了半步。德拉科看他这副样子,挣扎片刻后开了口——
“事实上,那只是——”
“听着,我无法解释清楚,但我们需要那颗苹果。”
哈利扭头对着已经绕到身后的冰姑娘说,完全忽略了同伴,“你能帮我们吗?”
德拉科影子一般站在哈利身边,看着他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甚至有点想笑起来。然而此时笑意更浓的是冰姑娘——她眼角弯起,“哈”了一声,凑近哈利问:“你是哪裏来的,小孩?”
哈利微微皱了下眉,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四角镇。”
他说。
“那么你也许并不清楚——我对帮助奥列·路却埃没有丝毫兴趣。”
她弯腰凑近哈利的脸,低鸣般道出了这句话。德拉科感觉很不自在。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裏面魔杖的手柄……
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侧方靠近。两个男孩转过头,看见那位带他们进来的侍女从正门的方向跑过来,看到冰姑娘欠了个身。
“小姐,大天使加百利想要见您——现在!”
她气息急促地说,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冰姑娘直起腰,望着那边皱起眉头。
“又来要镜子吗?”
她听起来很是不悦,在看到侍女点点头后甚至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如果她再次把它打碎,那么我给她做什么呢?”
“如果您不见她,她会自己进来,她可以这么做——”
“告诉她我这就来!”
冰姑娘抬手一挥,“让她等在那儿——还有你们,你们两个给我等在这儿。”
说完,她提起脚跟向正门的方向迈去,走之前还和侍女低语了句什么。那盘着头发的姑娘点点头,向宫殿的西北角走去,三分钟后便端来热茶、黄油和酸面包。她挥手施了个小魔法,变出冰桌子和冰椅子,请男孩们坐下来。德拉科望着那些食物,即使腹中空空也不敢碰一碰。
他看向哈利,怀疑着后者就要再次上演轻信陌生人的戏码,端起那个茶杯。然而哈利只是无声地坐在那儿,眼神逐渐放空,像是让魂魄飘到了什么其他地方去。许多个月之前——德拉科记起,他们之间也会不说话。
只是那个时候,哈利总会不经意地瞥他一眼。而德拉科总能在那些瞬间裏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久之后,冰姑娘从门外回来了。哈利一下站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她走近。
德拉科留在椅子上,望向北边冰墻上一条漆黑的通道。一个能使雪山崩颓的妖精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此时静得有些吓人。
“很悲哀,不是吗?”
冰姑娘低垂着眼睑走回宫殿中央,“作为妖精,永远得听命于比我们位置高的那些,明明我们才是更强大的。那些神——他们除了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之外什么都不会。”
她伸手示意两个男孩坐下,而后自己回到宝座上。挥挥手,一杯茶便飘到了她手裏去。
“来和我说说,男孩们,你们花了多久来到这裏?我得说这相当令人满意。这么些年了,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要那颗苹果……”
她对着杯中的热气皱起鼻子,抬手敲了敲,茶汤瞬时凉了下去,“你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哈利缓慢地坐下,两手伸直放在膝盖上。
“我叫哈利……”
他余光扫向德拉科,见后者没有回答的意思,抿了抿唇,“这是德拉科。”
“德拉科?”
冰姑娘看向金发男孩,歪了下脑袋,“特别的名字。路却埃应该很高兴认识你?”
“……事实上,只有路却埃先生只见过我。”
“哈!所以你都没见过他!”
冰姑娘看着德拉科笑得更开了,“这就更有意思了。”
哈利安静了一会儿。德拉科低下了头。他挪动脚掌,在地面薄雪上画出一道粗线。
“六个月……”
哈利轻声说,接上了之前的回答,“我们最开始以为是在西海岸,后来发现也许哥本哈根才是正确的地方。我们猜对了……但接骨木树妈妈说她已经将它抛在了这儿。”
“所以你们从南方一路走来……”
冰姑娘看上不去不能再乐呵了,“你是傻子吗?”
她瞇眼看着哈利,忍俊不禁地问。后者楞住了。
“还有你——”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德拉科,话没说完便咯咯笑起来。双眼晶亮着,她从宝座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男孩。
“我向他保证了的。”
哈利仰望着她。
“那不算数!”
冰姑娘说。顶部的冰柱微微晃动了一下——德拉科扬起头看着它们,微微皱眉。“我也被保证过——很多东西,很多人——他们本该都是我的,”
她继续说道,“但你知道吗?他们常常溜走!以及我亲爱的接骨木树妹妹一定告诉过你们——她也经历过背信弃义,她比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她将长发拨到脑后,此间又接近了哈利不少。
“所以你是个傻子,不是吗?”
比起疑问句更像肯定句——冰姑娘身上的绿光这时像是包裹住了哈利一样,描摹着他的全身轮廓,令他看上去透明且诡异。黑发男孩抿着唇没有回答,眼睛瞥向左侧——德拉科不在的那一侧。
又是一声冷笑。她退后两步。
“多么讨人喜欢的一个男孩……如果你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将你收去。可考虑到你是奥列·路却埃派来的,又千辛万苦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拖长音调说着,将手背到身后去,“……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将金苹果给你。”
哈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会?”
他没有呈现出激动的模样,声音却轻轻颤抖了。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时刻,所有的旅程就是为了这一天。就连德拉科也屏住了呼吸,盯着冰姑娘脸上足够真诚的微笑。
“当然!”
她点了下头,将背着的手伸向哈利,“像我说的,毕竟我也没有什么选择,不是吗?既然你带着这个奶瓶子来——来陪陪我这位孤独的女士,你当然可以拥有一个苹果。”
纤长而白凈的手裏躺着星空纹样的玻璃瓶。哈利停顿了好久,直到冰姑娘轻轻抬手,这才回过神,将魔法牛奶接下。
“它在哪裏?”
他的声音终于急促了起来。
冰姑娘微笑着,转身向宫殿北方——德拉科先前看到的那条通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