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之冬
酒馆收容过很多试图麻痹自己痛觉的人,即使在极北之地也是一样。成年的男人们在此发愁生计——雪崩之后没被埋的羚羊都向西迁移跑光了,山路修通之前木材的生意也不好做。鬓角泛白的老人则醉醺醺地聊着奇闻异事和斑斓的过往,烧酒泼洒在衣领上染出臟黄色的污泽。
偶尔,这裏也会来几个年轻人。他们的生活也不好过,却更喜欢高声唱颂对温暖南方的幻想和有关于爱情的悲歌。德拉科因此坐在人群之中并不算突兀,十六岁在那个年代已是很成熟的年龄。
他不过是又一个为情所困的俊秀男孩,灌着杯子裏的酒好像那只是白水一样。
哈利也曾来过这个酒馆。
在他躲避自己的时候。
德拉科抿了抿唇,又将那个木头做的酒杯递到嘴边。越寒冷的地方,人们越喜欢喝这些东西,用身体的燃烧来补足总是不够的柴火。然而喝得越久,他越是觉得酒水索然无味。视线范围内的几个男孩勾肩搭背唱起了当地的民谣,他们高举手中的杯子,浑厚的嗓音随着壁炉裏的火光一齐跳跃着——
“蛮人在激流中站立,
看哪——最美丽的椴树新叶!
他自如地演奏着那金色的竖琴,
只为得到渴望中的符文:
他嬉戏地拨着弦,他狡猾地唱着曲,
看哪——最美丽的椴树新叶!
所有绿枝上的鸟儿都变得安静,
为了符文中的秘密……
靠近柜臺一张桌上的人们大声嚷嚷起来——他们玩了一整晚的纸牌游戏,有个人明显又输了钱。他怒目瞪着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妇,鼻孔喷气的样子好似斗场上的公牛。
“你作弊了斯娣妮!”
他大吼道,“我就不该和女巫打赌!你对牌使了鬼——你——你读了我的念头!”
那上了年纪的女人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桌上的三枚金币放进袖子裏。
“如果我将魔法用在纸牌上,那只会是为了算命,”
斯娣妮拖长音调,低沈的嗓音听起来更是沙哑,“就你们几个?我用不着也没兴趣看你们在想什么,那会臟了我的眼睛。”
桌上的其他人发出响亮的哼声,先前说话的先生干脆离开了座位。
“感谢——先生们,”
斯娣妮也站了起来,颔首致意,“今晚不能再美好了。”
“快滚吧!!”
男人们驱赶地挥着手,一个个脸上都散发着怨愤。
斯娣妮倒也不着急。她重新盘好有些松散了的银发,将斗篷上火焰形的搭扣摆正,走回柜臺前。
低矮的顶梁上嵌着一个挂钩,一盏四方形的油灯就从上面垂下,时而摇摇晃晃的,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斯娣妮走过时瞥了它一眼,裏面的火焰便高蹿起来,将这个角落照得更亮。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吝啬于吃穿却讲所有银毫抛给酒保的猎户们,最终将视线落到了那个最安静——年纪也最小的男孩身上。
德拉科早在女巫走过来前便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可他此时已经有些眩晕,身体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着烫,却像是浸在热水之中一样没什么力气。昏昏沈沈中他想到冰岛那湖蓝色的泉水——白色教堂之上绿色的游动着的极光,和在不冻河平原那晚看到的一样遥远……
又是一口酒,又是新一轮的燃烧。再然后,斯娣妮的黑袍出现在德拉科眼前。
“如果喝太多的话,你并不是在麻痹什么感情,而是强迫自己变得愚蠢,”
她坐到德拉科身边的高凳上,随意搭话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这样你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感受那些痛苦,接着就会发现,你其实很喜欢它们。”
德拉科知道她在盯着自己。这叫他把头别到了另一边去,用喝酒的动作遮住自己的脸。
“爱也是一样的。”
斯娣妮换了更平淡的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觉得它给你带来了痛苦,但若非这样,你也感受不到——”
“不要读我的想法。”
德拉科冰冷地说,这才看了眼这个多管闲事的陌生巫师。作为一个鬓白的老妇,她的皮肤看上去实在是年轻,像是用法术长久封顶住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眼角的细纹,只要仔细看看它们,便会知道其中见过的事与人比起这上百年的小酒馆来说,只多不少。
“我不需要这么做,这比和那群老山羊玩牌还要容易……”
斯娣妮瞟了一眼他口袋裏露出的魔杖杖尖,“何况对其他巫师使用读心术本就不太方便。”
德拉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魔杖塞得更深,转过头去又不说话了。
唱歌的男孩们一半仍然唱着刚才的古曲,另一半则找到了新的调子,所有人声于是乱成一团。一个戴着尖顶帽的孩子抱来自己的琉特琴,跳上木桌弹拨了起来。很快整个酒馆的人都跟着唱起了歌——着调的不着调的,足够掀翻屋顶。
疼痛……
无可抑制的疼痛。
只要闭上眼,德拉科便能感受到它们——怎么可能会有人想要这个?这个女巫是个疯子——疯子!他扭身想要再叫杯酒,却发现已经握不稳杯子。
十天了,他已经等了十天了……
“听过狄俄尼索斯是怎么出生的吗?”
斯娣妮又说话了,德拉科只希望她闭嘴。视觉裏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他望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烛光,脑中却只能显现出和哈利有关的——属于他的所有事,所有场景,所有声音。他像是误入了幽蓝色的迷宫,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海——或是冰川,寒冷的海与折射无数次重覆答案的迷幻棱镜。
他在这样的幻境中第十次想起冰川上那段简短的对话——第十次,因为他只有在每天喝到最醉的时候,才能有勇气想起那些事。
同样的话,同样的距离。如果只是像现实中那样——像那个波特一样从一开始就把他推远,那该多好?
德拉科这么想着,像是溺水般感到无力呼吸。他记得他最接近溺死时——被那艘大船拖着往海裏沈去,哈利的身影像是幻觉般出现在他视线裏。那刻他终于降低了他的防线,在轮船的吱呀和令人昏迷的疼痛中感到了一丝令人诧异的温暖。那个男孩把他带到了沙滩上去,他们明明离得不能再近……
而后柔软的土壤轰然崩塌,飓风卷着冰雹吹来,吹破岸边所有的航船。
可他明明已经在那裏停泊。
“……宙斯从来也没骗过她。要我说,欺骗和隐瞒间的差别就那么一丁点儿。”
斯娣妮的声音在耳边来回晃动,德拉科已经弄不太清她在讲什么。痛苦和思念在逐渐扭曲的过往画面中蜕变成了更为爆裂和酸涩的情绪,腐蚀着他的身体——腐蚀着他的理智。
“所以说说吧,你的爱人在哪裏,我的孩子?”
斯娣妮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他,在这吵闹的酒馆中刚好足以被人听见。而这句话,德拉科不但听到了,还听得挺清楚。
爱人……
他喝得太多,分不清这是否是个梦中梦,或是他的想象——又一个想象。但如果是想象……哈利为什么又不在这裏呢?
“我不知道。”
德拉科低着头回答,一只手握着喝空了的酒杯,拎着杯柄甩来甩去。他紧盯着心中那股红色的几乎是带血的情绪,看着它越来越来鲜艷——越来越恶劣,直到冲出口来变成一句颤抖的、没有半分歧义的:“我恨他。”
从刚才起就没闭过嘴的女巫终于静了下来。
德拉科偏过头,只见她年轻得古怪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被压制住的意外,甚至是震撼。
被酒浸透了意识忽然就清醒了,像是海绵挤干了所有的水。
德拉科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用的是什么人称代词。“哐”一声,他将木杯拍到柜臺上,起身远离这个地方。
木门呼地打开,涌进寒风与饱满的夜色。
斯娣妮註视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酒馆外一片雪茫茫中,右手叩叩柜臺,索要一杯麦酒。
“这次要什么时候下山去?”
酒保边倒着酒,边对她问,“这地方冷得要死,过两天太阳也没有了。要是有得选,大冬天裏我一刻也不会多呆。”
斯娣妮握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次不,这次我得再呆一阵,”
她轻抿嘴唇,对着门的方向瞇了瞇眼,“手上有个新的研究。”
门被吹得咔吱乱响,抱着琉特琴的年轻乐手从桌子上跳下来,摇头晃脑地将它关严。
……
往南跨过平原、山脉、森林与秋雁飞过的湖泊,哥本哈根仍然笼罩在金色的余晖裏。这裏不似北方,即使严冬十二月也会有阳光的眷顾,只是气温同样很低,树上的叶子全都掉了个干凈。
哈利双手插在棉衣口袋中,在北风吹过时打了个寒战。他抽出一只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下巴和嘴唇——这样一来,眼镜上便频繁起雾。
模糊的视线中是尼博得新区明黄色的街道,和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个多星期来,哈利从未出过门。无论窗外有没有光,他都一律拉紧着窗帘,躺在床上往覆循环地想着爸爸妈妈、小天狼星、即将到来的结业考——任何事情,又或者是点亮床头的三支蜡烛,在勉强足以阅读的光线中看完一本本旅店图书角拿来的书。
他从来不爱看书的。但如果别人嘴裏的故事能够让他不去想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么他情愿就睡在书堆裏,伸手就是其他世界裏更加精彩的历险或是更加悲壮的战争与爱情。只是他通常也选择性地不去看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
有什么用呢?
等到那个小房间变得像监牢一样压抑,哈利再吃不下北方旅店裏的晚餐,他终于穿整齐衣服,像是把自己从一场重病中拔出来一样,走到了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能去哪裏。每个晚上,他都踌躇着是否要回来,每次的答案却又都是一样的,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唯一能够做的——应该做的事情或许是回到晨星岛的那个农庄去,将这场闹剧的结果告诉梦神。
他救不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明明关上书本便可从梦中醒来却感觉无力逃避。晨星岛太远,但总得有人知道那颗苹果最后的下场。
所以他想到了那位树精,那个掌管回忆的姑娘。
尼博得新区的地面上有许多水洼,几个孩子正蹲在一条沟面前玩耍。他们将折好的纸船放在臟兮兮的水面上,看着它们飘远就好像那是通往海洋。
哈利远远地註视了他们一会儿,抬眼又望见他们身后一座灰白色的石砖建筑。他记得那好像是座济贫院,之前来到城市北边时也曾路过两次。
一排排住有水手的尖顶房子齐整整地排满了整个居区域,颜色让人想起煎得金黄的黄油面包。哈利顺着最宽的街道一直向前走,在走到倒数第二排房子时,看清了整片的接骨木树林。
那些树全都枯掉了,瘦骨嶙峋的像是风干的骸骨。
心臟忽然一阵紧缩。
哈利盯着眼前再不是秋日景象的树林,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我们的心裏藏着一个世界,它决不会像流星一样消亡——
因为人是上帝的形象,上帝和大自然永远年轻,
春天啊,请教给我们歌咏——
每只小鸟都这样歌唱,青春永远不会灭亡……
青春永远不会灭亡……”
记忆中的歌声像是寒风一样吹过耳边。哈利短短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呛住。
再然后,他用力按住胸口,转身向来路大步迈去,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黄昏收拢着最后一缕光辉,水手区的房子逐渐覆上了灰影,原本明亮鲜艷的黄色变得黯淡下来。
玩水的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民房间的空地上支着几张用以给老人歇脚的长椅。哈利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那裏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发散着。
半晌,他坐了下来,肩膀瘫软地耷拉着。
他会唱那首歌,记得它的旋律。但他再也无法唱得出口,也就召唤不来接骨木树妈妈。
也许这是最好的。哈利想。
这样的话,他也不用强迫自己去面对她的问题——“没有找到?”“现在怎么办?”“奥列会怎么说?”
还有……哈利猜想,她一定会问:另外那个男孩呢?他在哪?
是啊。他把德拉科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