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之下
哈利原本是走在路上的——忽然,一股巨大的冲击感像是某种钝物般撞进了他的脑袋。他一下重心不稳,坐倒在了地上,整个城市在眼前天旋地转。
“先生!”
一个男声在侧后方惊叫道,而后是啪嗒啪嗒、迅速靠近的脚步声。然而哈利眼前一片模糊,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也看不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抓住不知什么地方伸过来的手臂就要用力——
紧接着,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他就已经左摇右晃地、不受控制地向左前方走去。
“先生你——你的东西!”
后面的人似乎追了上来,哈利却连头都无法转动。他在一片刺眼的、雪盲般的白色中不停向前走——
再然后,又是一次剧烈的眩晕——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又一次倒下了。
“——你还好吗?没事吧?”
有人跪到他的面前,用手扶住他的肩膀。
“上帝!你的脸色——”
“我没事……我……”
哈利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抓住肩膀上的那只手,努力睁开眼睛——
随风飘落的雪花,黄昏刺眼的橘色光芒,鹅卵石街道和掉在上面的黑色礼帽——他们都清清楚楚地回到了视野中来,在晚霞中显得柔和宁静。
他扭头看向了关心自己的好心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城裏每个人都会穿的黑色长衫。
“只是……只是晕了一下。”
哈利抬手按按自己的脑袋,又揉了两下眼睛。
“你确定吗?需不需要我叫来任何人——”
“没关系,没事了。”
他朝男人勉强笑了笑,借着他的搀扶站起来,“没事了……谢谢。”
这是怎么一回事?
哈利又眨了两下眼——他现在确实又什么都能看清了,方才眩晕的感受仿佛一个幻觉。但当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礼帽,起身时又确实感到四肢发软。
也许只是累了……
他暗自想着,反覆道谢后向陌生的绅士道别。
路灯的影子在街道上逐渐拉长,顶到了他的脚尖。哈利转身寻见了躺在几步之外的——那本咒语书。
清醒几秒,他走过去把它拾了起来,放进口袋裏。
真是见了鬼了……
哈利走过横跨一条窄河的城南高桥,在前往夏洛特堡宫的路上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想这多半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吃饭——上一顿大概还是在昨天早上,冬日的太阳都还未升起前。
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如果不是阿克塞尔让自己在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去找那个讲故事的人——取来那则答应了小汤姆的童话,他也许又会在旅店裏躺上一整日,避开人群和任何能让他开始关心这个世界命运的东西。
十二月三十一日……
原来这么快,他就要在这裏度过一个新年。
哥本哈根和现实中英国较小的城市一样,节日之时并不更加热闹,反而充盈着一种特别的寂静。童话流传的年代,圣诞树还不是随处都有的东西;即使有,人们也在除夕前把它搬到了家裏去。
这和他熟悉的很不一样。
哈利在经过一幢又一幢缺乏装饰的朴素房屋时,静默无声地想。现实中,新年的彩灯总是和圣诞的迭在一起的。此刻,他拥有的却只是一幅处处都是白色的空旷街景,裏面寥寥无几的行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每一个都同样陌生。
他在半个小时后见到了那个讲故事的人,并从他被铅笔染灰的手指间取出了关于泥巴球的童话。
“这不是我最自豪的作品——但裏面确实有我的心!”
那人比哈利高上许多,说话时鼻息会扑在他的头顶。男孩于是匆忙付了钱,在宫殿长廊中走出数十步,然后坐在尽头的臺阶上,翻开了那张信纸。
「泥巴球的故事,
致启发这个故事的,可爱的年轻人,
愿你永远像癞蛤蟆一样快乐。」
哈利皱起眉头,盯着这句古怪的话。过不了多久,他便伸手把这个开头撕掉,从后读起。
「从前有一颗泥巴球,一出生就在皇宫裏。他比所有的烂泥巴、湿泥巴和粪球都要尊贵,可他却并不开心。
“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阁楼裏的圣诞玫瑰说。她比泥巴球高很多,因此不得不俯视着他,“你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凉快的地方了!”
酷暑的时候,皇室儿女们都会来这裏避暑,她这么说是完全有道理的。泥巴球却生气地把背转给了她。他整个儿都是圆的,这么做是最绅士的办法。
“让我告诉你吧!我是楼下那位公主捏出来的!乖乖,你可知道睁开眼就看见那么臟的脸是什么感觉吗?我得小心点,才能让自己不碎成那些干兮兮的土。总之我告诉你,我爱上她了。虽然她不爱干凈,但若是要她成为我的妻子,我便不能在意这一点。”
“妻子!”
圣诞玫瑰大叫一声。她和旁边其他的植物一样,都觉得自己才能配得上泥巴球。但是泥巴球确实喜欢公主。他向前滚了一下,又向前滚了一下——然后摔下了楼梯。
“完了!完了!”
植物们说,“他要把自己摔烂了!”
一下、两下、三下,泥巴球飞下臺阶,最终摔碎在了一双漂亮的皮鞋上。
皮鞋是属于公主的。她认出了脚上烂成一滩的泥——她亲手捧过他,也祝福过他。她急匆匆将泥巴堆积起来,捏来捏去,又捏出了一个球。
“亲爱的泥巴球,你在这裏做什么呀?”
公主说,“你不该呆在楼上吗?”
泥巴球望着自己心爱的公主,讲述了他对她的思念,以及如何渴望娶她为妻。公主听完伤心地哭了,眼泪掉落在泥巴球身上,让他变得硬邦邦的。他们一起去见了老国王,公主的父亲。
“你愿意为我的女儿冒出生命危险,足以证明你是勇敢的绅士!”
老国王说,“我不仅愿意将女儿嫁给你,还要让你当我的继承人!”
就这样,泥巴球滚下楼梯,又坐上了王位,并且得到了公主。
圣诞玫瑰在阁楼中目睹了一切,变成了黄瓜。
“好吧好吧,”
她说,“他是该呆在这裏。但如果滚下楼梯就能得到王位,你最好把自己摔成烂泥巴。”」
哈利读完了故事,眉头仍旧没有松弛。
他慢吞吞地把这张信纸迭成一个小方块,嘆了一口气,将它放进外衣内侧、更加贴身的口袋裏。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了。如果他没有估计错,距离旅馆提供晚餐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长廊之外,飞雪被风挽着在空中慢舞。它们来回旋转在宫廷的小花园和墻边的马厩边,落在已有的积雪上便成了更薄、更纯凈的白色。
哈利从口袋中掏出那本咒语书,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看见那片心形的、枯黄的叶子。
“……给你的。”
记忆中,德拉科的声音像是烛光一样温暖。
哈利想他一定是记错了。记忆是不可靠的,这一定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和他说话。如果那个男孩说话真是那样的,那么他们就不会分开……
但他还是伸出左手去,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已然变得完全陌生的叶脉。
记忆中,它们拥有着最鲜活的翠绿。像是永远不会让生命流干,像是从未从枝上断开。
哈利抚摸着这片玫瑰叶子,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再次听清了那个涌到心头的问句——
你……又会在哪裏呢?
……
伊万度阿的尽头,夜幕之下,最北的山峰上。
德拉科一步一步踏上了悬崖的边缘,又畏惧着脚下的雪变软或坠落,不敢靠得太近。
月亮消失在了身后。星辰从地平线开始向上铺洒,没有一片云彩的身影——黑暗是此处唯一的主宰。它在大地中註入重如千金的墨水,让世界随着地心引力沈没下去,像是沈入黑色的海洋,在水中销声匿迹。
这裏已经够远了。
德拉科回过头去,看向来路的方向。雪山上落着他的脚印,那个女巫和药汤裏冒出的热气却早已看不见了。他又往小镇存在的山谷望去,那裏没有一点灯火,随着周围的黑色森林一起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