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
在《晨曦幻想》与《月光》之间,在夏天的繁花快要盛开之际,德拉科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要不爱见人,发出的最多声响只有琴音。
潘西註意到了他的变化,在他第无数次沈默地吃完午餐后抓住了他的手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女孩即使到现在也是这样,总爱东问西问,好像她最近并没有从早到晚一直和布雷斯呆在一起一样。
但德拉科宁愿他们两个去谈恋爱,好让他清静一点。打发开高尔和克拉布已然比他想象中要困难——那两个家伙多半习惯了他的臭骂,“滚”和“不要来烦我”之类话语的效用顶多只能持续一天半。
他因此比从前还习惯于呆在琴房。不弹琴时就坐在那扇窄小的落地窗边,望着校园内的人来人往。
音乐考试结束,再没有需要练习的曲目,安静就被无限拉长与放大。德拉科坐在这个只属于他的世界裏,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排练五月十八号的行动。
什么时候把钥匙插进孔裏,什么时候按下井号键;遥控器藏在口袋裏,等裏德尔那群人出来,等玻璃门关上,然后……然后……
他在这个房间裏想了太多次这些事,以至于原本还算明亮的屋子好像也变得和那个酒厂一样黑暗。他觉得他就要失去知觉和感受的能力了,只有在弹奏那首几个月前他亲手写下的曲子——任那些音符承载着泡沫般易碎的幻想再流淌一次——再多那么一次。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感到身体的温热。
只是那温热底下潜藏着彻骨的寒冷。
这因此是他最后一次奏响它。
最后一次。
所以当哈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琴房裏,又没有任何解释地离开过后,德拉科怔在门边,足有六十秒的时间,想不起也不知道怎么移动。
不见到哈利,不去看他——这是他躲避人群的另外一个原因,并且在梦中也尽可能地执行着。这听起来多么荒谬,考虑到是自己选择的回到哥本哈根。
但他就要承受不下去了。一边谋划着杀了小天狼星·布莱克,一边在梦裏看着那个和波特一摸一样的男孩对自己露出比之前似乎专註了许多的目光……他宁愿那人和先前一样冷漠,那么他也许就能看他一眼,然后离开。
也许这就是他该做的事。
入睡前,德拉科偏头看着床底下露出的一角《安徒生童话》,沈默地想。
假面舞会就在今夜,而他知道哈利会去。也许今夜之后——再看一眼之后,他就能把这一切都放下。
他会真正地清醒过来,记起那原本就是一场梦。
......
而梦的意义原本就是晦涩难解的。
什么被遗弃,什么又在不经意间以繁杂交错的形式出现,都有着理智无法摸清的规律。一些深沈的、时间之外的声响就是在这样的混沌中,如同闪电过后的轰雷那样迟迟涌来,翻卷着荒原上的风和雨,直到在城墻脚下浇灌出微小的嫩芽。它们绽开在破晓之际,它们在昼与夜重迭的边缘悄然生长——它们隐姓埋名。
哈利在那晚回到哥本哈根,带着那个几乎在他心裏成为必然的猜测,浑身没有一处不因情绪的冲撞而发烫,却又翻滚着不知所措与忐忑。
新年的热闹气氛才将淡去,又被舞会的消息掀起了一阵更加欢快的风波。北方旅店作为举办地点,早在主日结束之前便布置好了待客的走廊,冬玫瑰和云杉叶织成的花环从楼梯连到了宴会厅的拱门上,三层吊灯上的雕花烛臺全部燃起,温暖的光芒满墻辉映,就连门外雪地中走过的人都频频扭头来看。
哈利局促地站在楼梯底端一处没被花团淹没的地方,等待了足有半个小时后终于看见德拉科从臺阶上走了下来。后者和自己一样,还穿着平时的黑色棉大衣和长裤,围着一条深棕色的围巾——宴会的服饰要到当天下午才能去取,这也是哈利在此等他的原因之一。
“嗨……”
哈利看着德拉科走到自己面前,轻轻打了句招呼。有了心事,他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好好看着面前的人了——而这也许引起了对方的疑惑,因为德拉科连回应他的声音都没有,只是无声地望着他。
“我就是在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取衣服?如果你还没去的话……”他垂着眼睛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诚恳。眼角余光裏,德拉科犹豫了一下,将双手伸进了外衣口袋。
“你在这裏等了多久?”他听见德拉科问。
“也没……也没很久,我猜你会在这个时候下来。”
“你其实可以——”
对方似乎想要提出什么,话到一半又止住了自己。哈利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就这样不偏不倚地将他包围。
哈利·波特,你要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所以?”他不敢继续这样看人,随即往门的方向点了点头。德拉科站在那儿,又思索了一阵,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踏下最后的臺阶。
旅店门口,三辆马车差一点就把路完全堵住,上面垒着几十件陈旧的家具和木箱,与除夕那夜所见到的风格极像。哈利和德拉科前后踏出门槛,只见两个裹着棉袄的男人正从马车上搬下一架长方形的木钢琴——“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和伯爵先生提起这事?”一个带着毛线帽的年轻小伙子站在他们旁边,不舍地看着这件老东西,“它一定能拍出很高的价!我是可以就这么把它带走的……”
“别吹牛了伙计!”其中一个搬货的人抬着钢琴,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又能从中赚到多少呢?那些老爷夫人们买得再多,你得到的也不过是最零头的那么点。信我的,这东西这么处置,要有价值多了!”
“我暂且信你……”
年轻人嘆了一口气,回到马车最前头,翻身骑上了拉货的领头马。两个搬货男人互相对视一眼,把那架钢琴接着抬高,往旅店的大门裏挪动。
“快点快点——再不告诉爸爸就晚了!”与此同时,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小男孩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她手腕上挎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碎花的野餐布。
“妈妈,我们能不能坐马车——”
“就是出城门去!我保证,一点儿也不远……”
几日没下新雪,空气裏挟着一种凝滞的寒冷。哈利起步前看了一眼德拉科,只见后者把下巴埋进了围巾裏,刚好露出的嘴裏漏出一道白色的雾气。
他以为……他会更不愿看见他的……
正面心中的猜想之后,哈利以为自己的那些厌恶和迷茫——那些困扰了他整个冬天的东西,只会变得更加突兀,因为拥有了合理存在的理由。如果眼前这个德拉科,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德拉科——那么他当然会讨厌他,他当然会。
从前的喜欢不过是一时花了眼,被童话绚烂的色彩给一并迷住了。他现在就可以做这个决定,决定从前的一切不过都是一个笑话——像是《无事生非》裏面被捉弄的战士和小姐一样,是个恼人的骗局。
但是一切却和他想的截然相反。
就在现在,他看着德拉科,心裏的感受……那种感受……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可那让他不住兴奋,却又前所未有地胆怯。想要张口问他,又怕自己想的是错的……完全都是错的……
这本来就是错的。他是哈利·波特,怎么可能对德拉科·马尔福有任何憎恨之外的感情?
——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听见疑问的声音对峙自己。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胆战心惊。
——为什么不可能呢?过去那么久——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兴许是他註视的时间太久,德拉科收回了原本被那架钢琴吸引去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然而哈利很快把眼睛挪开,学着对方也把半张脸埋进围巾裏,以此希望自己古怪的神情不被看出。
“我们走吧。”他隔着围巾布料,模模糊糊地说。
梦境世界宽敞的街道就这样向他们铺开。即便没有牵手、没有任何的接触,在这个极冷的隆冬裏,哈利也感到有种温暖离他那么近,像是火炉——或是一个简单的保暖咒一样,包裹着他的心。
……
服饰店的老板一手一个,递给了他们两个袋子。哈利在德拉科找钱币时瞥了一眼,见到他和自己一样,都选了最朴素、最没有特色的黑色套服。这是北方旅店的店主给所有男性客人的建议——“实在选不出来,就弄个多米诺配套吧!”
哈利在几天前量尺寸时瞄了一眼架上的样品,发现这种服饰其实和普通的燕尾服差别不大,只是多了块过膝的黑色披肩,还有一个眼罩似的面具。
假面舞会是“山丘皇后”的小儿子海难去世后皇家举办的第一场公开盛事,理应让宴会地点到新国王广场一带都塞满了人。然而两个男孩折返的路上却没见到多少市民——偶尔出现几个,却都在成群结队地向西城门的方向跑。
“抱歉——请问一下,你们都是要去哪?”
又一次见到这番景象时,哈利终于忍不住拉住一个老妇人问。对方抬起脸,从宽大的礼帽边缘下露出眼睛,对着男孩眨了了两下。
“彗星!”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尖细却秀美,仿佛一枚缠着红线的绣花针,“今天五点多有彗星——我们都要去城外墓园裏看呢!”
哈利望了一眼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根据经验推算出现在离五点怎么也还差着一两个小时。
“墓园?”他有些奇怪,片刻后又想起加尔和阿克塞尔曾说过的——关于人们总是把墓园当公园用的现象,“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转过身去,德拉科依旧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
“谢谢……”
他对老妇人露出一个微笑,往同伴走去——
“你去哪儿?你们两个难道不去吗?”出乎意料地,绣花针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哈利回过头,面露不解。
“我们?我们待会儿还要去舞会……”
“每个人都要去舞会!我和我的小孙女也要去,但那是在看到彗星之后!”老妇人说。
这倒是个没料到的插曲。哈利反应了一下,向德拉科抛去一个不确定的眼神。
“年轻人,人一辈子只能见到一次彗星,可真别告诉我你们要错过了。”老妇人兴嘆着说,即使这声线让她怎样听起来都脱离不了一股清高味。
德拉科却比哈利想象中更快给出了答案。
“走吧……也还早。”他说着,向这边步步走来。
哈利心头微微一颤。
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他原来能够是这样的……是吗?
淡薄的余晖消失在了天边。没有云彩,它离开得便是那样突兀。老妇人细声叫了一句“快啦”,扶正帽子向城门的方向跑去——如果那蹒跚的碎步能被叫做奔跑的话。
……
黑夜降临后的墓园总比白日要凄冷。如果不是许多的人都在今晚一并前来,哈利想,即使再爱“公园野炊”的人也不会想要守在这个地方。
山丘上的风比城乡内要大,早已失去所有树叶的枝干却没什么要怕的,只是稳稳立在一座又一座墓碑之间,仿佛草坪中天然长出的十字架,长久守护着沈眠地下的灵魂。
两个男孩跟着城裏的其他人穿过墓碑密集的区域,沿着小径往更高的地方走。哈利在歇脚时往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裏亮着几盏暖色的灯火,和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深夜裏所看到的一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