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信
在韦布裏奇的边郊,山楂林已然渐渐开花了。微涩的清香从窗户缝隙飞进干凈到有些空白的卧房裏。书桌前,金发男孩刚刚写完一千词的英文卷子。关上电脑抬起头,屋外正值黄昏时。
还有两个小时到吃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弯腰从柜子裏找出一本德语的单词集,又翻出一沓a4横格纸,就又握起笔来,开始在纸上写考试备用的作文草稿。
文化或历史,旅游或者娱乐。只要有可能考到的主题,他都写了一遍,写完就再把前面的草稿翻出来进行改进。不过几天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德文精益了不止一点。这是很好的事,考虑他之后,也许一辈子,都要靠这门语言生存。
西奥多发短信来说欢迎他的加入。这人的电话他早就没存了,看到陌生的号码和意外的署名因此让他楞了一下,又回去一句「谢谢。」
晴天变多之后,调整心情变得更加容易。不过就算气温没有升高,他觉得自己做得也都还行。
遗忘是件有多艰难的事?有人曾经说过,它是对于过去与宿命间不可相连之鸿沟深谷的醒觉。它有许多个不同的阶段,从转身时的决然,到午睡时忽然稀薄的空气,再到站在窗前,眨眼间没看清的一片落叶。直到“咔擦”一声脆响被风送入鼓胀的耳朵,你才知道原来接住它的时机早已过去。
德拉科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阶段,也不是很想认清。但他知道自己有几天没再去想考试题目、德语发音、妈妈的身体或是收拾房间之外的事。除开答题和说话的时候不去思考,静静地倒水或者帮妈妈把托盘从烤箱裏端出来。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如果妄想一点的话,他甚至可以开始期待去新国家的生活。
这样的平静会造出一种纯白色的空明。它时而在窗外有鸟叫声时变得吵闹,关上窗又很快变为一种意识消失般的安静。在这样的安静裏,德拉科不太能记起自己是谁,也就联想不到曾经有什么事对自己来说是重要的,没有什么东西想要,也没有什么感觉。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好像得到了休息一样;只有在夜晚躺在床上,仍然无法入睡之时,他才会忽然感到肩膀处的僵硬,或是紧绷了一天的背脊酸疼不已。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日覆一日地想着自己也许应该去买安眠药。
但安眠药是要有十八岁证件的。
该死。妈妈当然不会允许。
于是,他就闭上眼睛睡觉,努力清空脑海。大半的时间裏,他是能够成功的。剩下的时间……他仍会厌恶夜晚的沈寂。
在这样的时候,他想起最多的,不是任何的事,也不是任何的人,而是一片淡蓝色的,像是被漂白水洗过的地球表面——那样一片干凈的天空。
起初,他还并未记起这是记忆中哪个角落裏的图画(远离它们毕竟已经成了习惯)。直到他在这样的想象中犹豫地转过身,往背后白雪覆盖的街道一望,他才记起,那是极夜来临之前,他在北方斯奈尔镇中独自看过许多次的场景。
那是他也是独自一个人的。
没有篝火的烘衬,没有烧酒的助兴,北方的天气其实冰冷到残酷。大地广阔无垠,从山坡上望下去,自己便是整片宇宙裏最渺小的那粒存在。被风一吹就会漂泊,面对命运的安排只能臣服。那时他借助幸运女神看到了他想要的,又抵达了他渴望去到的地方。然而现在,又有什么能够让他回到那个世界?又有什么能让他握在手裏?
所以他不去想了。即使空无的脑袋会在一天中的某刻冷不丁地让他感到孤独,他仍然不想了。而就在这些孤独的瞬间,那片只有极地才会出现的、堪称“凈土”一般的天空,竟也成为他最大的慰藉。
在那个地方,在黑夜降临之前,他不期待极光是否会现身,也不着急风雪的到来。如果太阳落山,一片轻柔而透明的淡黄色就会从地平线上晕染开。如果他往上看,再往上看,他就能看见宇宙。
当呼啸的风有了旋律,微弱的星点便在最远以至到达极点的地方闪耀。那裏像是有波涛尽头的灯塔,一直守望,一直呼吸着。
偶尔的偶尔,他也会想起那时逗留过几天的、伤了翅膀的黑色小燕子。他记得她说,来到北方是因为她和一个篱笆桩吵了起来。篱笆桩说她胆小怕事,太过怕冷,挑战她在冬天去最北的地方转一圈。
那只燕子最后后悔了。她后悔为了自尊心差点被冻死。她感激德拉科救了她,但也后悔是德拉科救的——她觉得德拉科不讲情理嘴巴很贱。
德拉科倒也不意外。他那脾气帮他惹恼了童话世界裏的诸多动物,也气走了潘西,便在一开始就把自己最在意的人推远。
他想他活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即使没有“那件事”也不会有。所以他索性也不去妄想,也不自讨苦吃了。那些爱恋,那些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爱恋,被他像是拾起贝壳或海螺一样存放了起来。
只是偶尔的偶尔,当他拾起它们放在耳边,他仍能听到整片大海波涛汹涌的声音。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德拉科转过头,一声“进来“后看见母亲如预料之中一样,出现在了门口。
没预料到的是,她手裏端着一块四寸大的小蛋糕。
“德拉科。”
纳西莎看着她,露出这段时间来的第一个笑容。即使它很淡,还带着疲倦。
“生日快乐,儿子。“
她轻声说。
2012年6月5日。
那一天,德拉科刚满十七岁。
……
「从前有二十五个锡做的兵士。他们都是兄弟,因为都是从一根旧的锡汤匙铸出来的。他们的制服一半是红的,一半是蓝的,但是非常美丽。他们待在一个匣子裏。匣子盖一揭开,他们在这世界上所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锡兵!”这句话是一个小孩子喊出来的,他拍着双手。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些锡兵就是他得到的一件礼物。他现在把这些锡兵摆在桌子上。
所有的兵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一个稍微有点不同:他只有一条腿,因为他是最后被铸出来的,锡不够用!但是他仍然能够用一条腿坚定地站着,跟别人用两条腿站着没有两样,而且后来最引人註意的也就是他。
他们立着的那张桌子上还摆着许多其他的玩具,不过最吸引人註意的一件东西是一个纸做的美丽的宫殿。从那些小窗子望进去,人们一直可以看到裏面的大厅。大厅前面有几株小树,都是围着一面小镜子立着的——这小镜子算是代表一个湖。几只蜡做的小天鹅在湖上游来游去,它们的影子倒映在水裏。这一切都是美丽的,不过最美丽的要算一位小姐,她站在敞开的宫殿门口。她也是用纸剪出来的,不过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布裙子。她肩上飘着一条小小的蓝色缎带,看起来仿佛像一幅头巾。缎带的中央插着一件亮晶晶的装饰品——简直有她整个的脸庞那么大。这位小姐伸着双手——因为她是一个舞蹈艺术家。她有一条腿举得非常高,弄得那个锡兵简直望不见它。因此他就以为她也像自己一样,只有一条腿。
“她倒可以做我的妻子呢!”他心裏想,“不过她太高贵了。她住在一个宫殿裏,而我却只有一个匣子,而且我们还是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这恐怕她住不惯。不过我倒不妨跟她认识认识。”
于是他就在桌子上的一个鼻烟壶后面直直地躺下来。他从这个角度可以完全看到这位漂亮的小姐——她一直是用一条腿立着的,丝毫没有失去平衡。
当黑夜到来的时候,其余的锡兵都走进匣子裏去了,家裏的人也都上床去睡了。玩偶们这时就活动起来,它们互相“访问”,闹起在他们的匣子裏面吵起来,因为他们也想出来参加,可是揭不开盖子。胡桃钳翻起斤斗来,石笔在石板上乱跳乱叫起来。这真像是魔王出世,结果把金丝鸟也弄醒了。她也开始发起议论来,而且出口就是诗。这时只有两个人没有离开原位:一个是锡兵,一个是那位小小的舞蹈家。她直直地用她的脚尖立着,双臂外伸。他也是稳定地用一条腿站着的,他的眼睛一忽儿也没有离开她。
忽然钟敲了十二下,于是“嘣”的一声,那个鼻烟壶的盖子掀开了,可是那裏面并没有鼻烟,却有一个小小的黑妖精——这鼻烟壶原来是一个伪装。
“锡兵!”妖精说,“请你把你的眼睛放老实一点!”可是锡兵装作没有听见。
“好吧,明天你瞧吧!”妖精说。
第二天早晨,小孩们都起来了。他们把锡兵移到窗臺上去。不知是那妖精在搞鬼呢,还是一阵阴风在作怪,窗子忽然开了。锡兵从三楼倒栽葱地跌到地上来。这一跤真是可怕到万分!他的腿直竖起来,他倒立在他的钢盔中。他的刺刀插在街上的铺石缝裏。
保姆和那个小孩立刻走下楼来寻找他。虽然他们几乎踩着了他的身体,可还是没有发现他。假如锡兵喊一声“我在这儿”的话,他们就看得见他了。不过他觉得自己既然穿着军服,高声大叫是不合礼节的。
现在天空开始下雨了。雨点越下越密,最后简直是大雨倾盆了。雨停了以后,有两个野孩子在这儿走过。
“你瞧!”有一个孩子讲,“这儿躺着一个锡兵。咱们让他去航行一番吧!”
他们用一张报纸折了一条船,把锡兵放在裏面。锡兵就这么沿着水沟顺流而下。这两个孩子在岸上跟着他跑,拍着手,天啊!沟裏掀起了一股多么大的浪涛啊!这是一股多么大的激流啊!下过一场大雨究竟不同。纸船一上一头都昏起来。可是他立得很牢,面色一点也不变;他肩上扛着毛瑟枪,眼睛向前看。
忽然这船流进一条很长很宽的下水道裏去了。四周一片漆黑,正好像他又回到他的匣子裏去了似的。
“我倒要看看,我究竟会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他想,“对了,对了,这是那个妖精搞的鬼。啊!假如那位小姐坐在这船裏,就是再加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
这时一只住在下水道裏的大耗子来了。“你有通行证吗?”耗子问,“把你的通行证拿出来!”
可是锡兵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把自己手裏的毛瑟枪握得更紧。
船继续往前急驶,耗子在后面跟着。乖乖!请看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对干草和木头碎片喊着:
“抓住他!抓住他!他没有留下过路钱!他没有出示通行证!”
可是激流越翻越大。在下水道尽头的地方,锡兵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阳光了。不过他又听到了一阵喧闹的声音——这声音可以把胆子大的人都吓倒。想想看吧,在下水道尽头的地方,水流冲进一条宽大的运河裏去了。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正好像我们被一股巨大的瀑布冲下去一样。
现在他已流进了运河,没有办法止住了。船一直冲到外面去。可怜的锡兵只有尽可能地把他的身体直直地挺起来。谁也不能说,他曾经把眼皮动过一下。这船旋转了三四次,裏面的水一直漫到了船边——它要下沈了。直立着的锡兵全身浸在水裏,只有头伸出水面。船在深深地下沈,纸也慢慢地松开了。水现在已经淹到兵士的头上了……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娇小的舞蹈家,他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了。这时他耳朵裏响起了这样的话:
冲啊,冲啊,你这战士,你的出路只有一死!
现在纸已经破了,锡兵也就沈到了水底不过正在这时候,一条大鱼忽然把他吞到肚子裏去了。
啊,那裏面是多么黑暗啊!那比在下水道裏还要糟,而且空间是那么狭小!不过锡兵是坚定的。就是当他直直地躺下来的时候,还是紧紧地扛着毛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