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岛
浪声噗噗拍打,水流潺潺向前推。鱼鳞般透明的海面上,金色光斑在皱起的白纹之间来回浮动。它们顺水向前游,吻过浅滩上行走着的双脚,又随浪潮退下,回到深洋当中。
白浪翻滚处,两个男孩各自淌水,赤脚走向沙滩。他们都把裤腿卷了起来,一手拎着布鞋,白衬衫上沾了不少的水,让原本轻薄的衣料紧贴皮肤。
又是一浪打来,哈利稳住重心向前再一步——浪花回退,丝绸一般滑过他的脚踝。脚底触感逐渐变得硬实,嵌入沙中的贝壳与珊瑚碎片还有那么一点扎脚。这时,海洋才被完全甩在身后。
“等等——”
身后,德拉科的声音盖过海浪、飞跃而来。
“什么叫你一直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他朝哈利喊,“是你说的那颗苹果可以拯救这个世界——餵!”
哈利脸红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同伴晃晃荡荡向自己走近。德拉科此时仍在浅水中摸索,每迈一步都要掀起更多水花,双手尽力保持着平衡。
“那个男孩说我们都会被推出去……他用的词是'推',”哈利咕哝道,“显然书裏的魔力不足以支撑它存在的同时还把我们带进来。那男孩的确像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所以我还是相信他的……”
德拉科不再继续向前走了。
他站在浪花当中,盯着哈利,仿佛在看正经舞臺上突然冒出的一个龙套观众。
“要是我没有给你发邮件呢?”德拉科问,“要是我明天一早醒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又去了哪裏、人有没有事?”
“我说了,我很抱歉……真的。”
哈利自知理亏,微微低着头,却向德拉科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波光闪烁之时向他偷瞄几眼。
金发男孩看上去确实有点不快。这让他在童话世界当中渗出了格外熟悉的气息。但哈利的手毕竟伸在那裏,德拉科不可能不握上。
他终于还是嘆了口气,踢开浪花向前走来。
昨夜之后,德拉科和哈利同时发现,梦境中的禁言魔咒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哈利在船舱中和身旁的男孩一齐醒来,一句“费尔奇没有发现我”后摸着喉咙楞住,随即想起小汤姆所说的、“你只可以和已经确知你不属于这裏的人谈起那个世界”这个原理。
意识到这点,他很快抓住神情仍旧有些游离的德拉科,说起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并在下船之际,成功用第二颗金苹果的附加作用击醒了这个从头到尾安静着听他讲话的人。
“难以置信……要是我再晚一天……”
德拉科牵住哈利的手,走上沙滩时不断摇头。“你真是……真是……”他用力让两人的手相扣更紧,“你就没想过我该怎么办?你真的……”
“所以我昨天才说那样的话……登船之前。”
德拉科转过头来,盯了他一眼。
“那可真是太贴心了,波特。”
“不然我该怎么办……”
哈利嘀咕着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阳光下的小腿,放开德拉科的手,弯腰把裤脚放下。
太阳岛天亮的时间异常地早,同时气温暖和,但也不至于像真正的赤道海岛那样热。如果真要形容的话,这和英国的六月仲夏还挺像。现实与梦境间的衔接因此更加自然。
“你的魔杖呢?借我用一下。”
哈利拎起自己的衣角扇了扇,被上面潮湿的部分粘得不太舒服。德拉科从肩上的布袋中取出自己的魔杖,递到哈利的手裏。没过几秒,两人的衬衫就都变得干爽。
他看着哈利弯腰拍掉脚底的沙粒——那裏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又穿上拎在手裏的软底布鞋。阳光将他所爱男孩的侧脸照得珍珠一般闪闪发光。这在德拉科眼裏太完美,也太不真实了。
“其实我们也算扯平了……”
趁着哈利还未抬头的功夫,德拉科喃喃着说。
“扯平?”哈利努力拉开鞋边,一手抓着德拉科的小臂。
“嗯。我原先的计划是把那本书烧掉。”
哈利差点栽倒在地。
他穿好鞋子站直起来,面向德拉科瞪大了眼。
“烧掉?”
哈利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悲情电影的臺词。
“为什么要烧掉?烧掉了我怎么办?”他一连串地发问,问完才意识到这也是德拉科刚才有些恼怒——又或说是后怕的原因,“我是说,你都不知道我们会要离开,也不知道我是……我。”最后这句话有点奇怪。哈利想。
德拉科摇了摇头,也跪下去穿鞋。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他把脚塞进鞋裏,站起来时双眼低垂。
“那有点……太艰难了。”他抿了抿唇。
哈利眨眨眼睛望着他,明明没再听到更多的解释,却轻而易举地理解了德拉科指的是什么感觉。曾经,他也在那样的拉扯和困惑当中痛苦过。那就如明明渴的是水,却不断给自己灌下过甜的果汁,或是雪天之中围造温室,心底想做的却是踏出那间原以为坚固的玻璃房,取下手套,在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日痴执着的从不是薄薄一层阳光。
他们早该在漫长的纠葛之中明白这一点。
“德拉科……”
哈利牵过德拉科的手,向他靠近半步,仰头望着他。对方屏息与他对视,下一秒却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从口袋裏摸出一个银色的小哨子,转头望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大海,还有那艘逐渐远去的、载着他们抵达此处的渺小船只。
一声哨响,西风呼啸而来,吹散浪尖的白沫,也让两个男孩被细沙一时迷了眼。
哈利遮住眼睛,从德拉科手中摸过那只银哨,用力将它抛向空中——
风儿滑翔着接住了它,像是受到家书的信鸽,立时掉了头,向更东边的方向飞去——跨过太阳岛、绕世界一圈——直至回到故乡,见到山洞裏等待着的妈妈。
“这下她该不会还生我的气了。”
德拉科望着飞沙逐渐落下,抬手拍拍头发,又把吹乱了的鬓发理到耳后。哈利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一双眼睛清澈无比,亮过海上所有粼光。
太阳岛是个圆形的岛屿,边缘的金沙看似一望无际。上岛处的北方,沙地缓缓往下陷,形成一个凹形的小浅窝。许许多多天鹅在那裏安静栖息着,它们耐心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或伸长脖颈,眺望海的另一头。传说其中每一只,都曾是人世间高贵的灵魂。最光明的岛屿于是成了国王、天文学者和诗人们的新家,它们却仍爱惦念曾经飞来的方向——那熙熙攘攘的尘世,终是养育它们的昨日故土。
十一只天鹅从天鹅窝中抬起头来,註视远处两个移动着的小小人影。它们的目光没有任何恶意,只因德拉科和哈利曾经帮助过它们的妹妹。
两个男孩一直走着,往沙滩深处走。在那裏——岛屿最中央——有着一片绿油油的森林。如果“天国花园”拥有一个实际存在的位置,德拉科想,多半就是那裏了。
他与哈利十指相扣,前进中再未有过沈默。
“所以你的那本是红色的?这真有意思……”
“嗯。以及它曾经属于贝拉特裏克斯·莱斯特兰奇。”
“谁?”
“贝拉特裏克斯·莱斯特兰奇,就是……”
“天啊!德拉科!”
“我说了我想把它烧掉的。”
“真希望你没告诉我这个……这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