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黎明
回程路上,哈利顶着出租车司机不时从后视镜裏飘来的古怪目光,向德拉科讲了自己的猜想——
“我从来没有联想过,汤姆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他低头看着德拉科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腹在他掌纹之间滑动,“这太巧了,你不觉得吗?就像是……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样……”
“命中註定我要拿着那个人的书、放在枕头旁边九个月?”德拉科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弄痒了,还是膈应到了极点,“我真的要把它烧了……那颜色我本来就不喜欢,为什么你的能是黑色的?”
“你认真的吗?在意颜色?”哈利用力戳了一下他的手心。德拉科条件反射地收拢手指——握住哈利的指头。他们望进彼此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我是说……我……”
德拉科舌头打结,转过去看着窗户。哈利眼看他比第一次亲吻时还要青涩的模样,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终于把他放开。
“那个男孩……他和那个人很像。”
许久,金发男孩眼望窗外飞速滑过的田野,轻声说道。
“什么?”哈利没太听清。
“那个男孩……他和汤姆·裏德尔长得很像,”德拉科回过头来,靠进后座角落裏,“当时在济贫院我就註意到了。我真以为在那裏见到了他……或说小时候的他。”
“所以你出去了?”哈利很快想了起来。
德拉科点了点头。
“他真的很吓人,”他说,“有时候我会……我会……”
浅灰色的眼睛垂了下去,裏面漫上一层暗淡的阴霾。哈利觉察到了他的低落,再次握住他的手。
“德拉科,我在这裏的。”
他期待着德拉科笑起来,即使只有一下也好。到最后,他也确实笑了,嘴角的弧度却十分勉强。
长达半个月的阴霾,无论结束后的阳光再怎晴朗,都无法轻易消除。德拉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走出来,或者是否真能做到这个。爱哈利是他的选择,也是他挣扎许久后心甘情愿的认命。鼓起勇气——和勇气换来的温暖背后,却永远有伤痛的尖刺不断划过。他不敢去想太久的未来,甚至无法思考眼前一切、握着自己这只手触感之外的事。当他认真思考一切,他便会想起过去。它们早已烙上一生洗不去的伤疤,黑得像是没有光的极夜,深得像是那道深渊。即使哈利就在身旁,很多个无意的瞬间,德拉科仍然想要逃离。
这毫无逻辑。明明决意留在这裏的也是自己。
按揉着眉心,他抽开哈利握住的手,抬着手腕看了一眼表。
“……那艘船已经开走了。”德拉科说。
“什么?”
“父亲说好的,开去德国的船。”
他放下手去,望回窗外。
哈利看着他的侧脸被光照亮,没再说话。
……
午后的校园很是清静,哈利牵着德拉科回到操场上,看见几个同级学生抱着书走过,想起邓布利多刚刚的提醒。
“你的课本还完了吗?我还有几本科学的。”哈利问。
“星期六就还过了。我本来要……你知道的。”德拉科低声道。
哈利点点头,问他要不要随自己一起去,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你去吧。”
他指了指礼堂外的那把木头长椅,朝哈利笑笑。后者註视他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多叮嘱几遍要他在那儿等着,这才转身离去。
阳光很好,小花园裏的夏花开得正艷。德拉科单穿一件衬衫,坐到长椅上,弯腰扣着手。旁边花坛裏开着一些无名的白色小花——恍惚之间,他就想起许多个月以前、在梦境裏,自己就以差不多的姿势,坐在差不多的长椅上,用数花瓣这样的幼稚方式决定是否向前再迈一步。
那时他摘了许多雏菊,直到最后都没能把它们数完。那时哈利将他打断,而他在鲁莽之中做了属于那时的决定。
再给他重来一百次的机会,他也会那么做。更何况现在,他甚至不再需要那些雏菊。
……可他还是会害怕。
德拉科抬起头来,望向夏季独有的深蓝色天空。从口袋裏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来自父亲不下十个的未接来电——还有来自母亲的五个,跟在父亲后面,全都无济于事。
男孩低下头来,轻轻嘆了一口气。
……
科学走廊裏,哈利抱着一沓子书,步履缓慢地向化学教室走。一个月前,他就是在这儿窃听到了德拉科与汤姆·裏德尔的对话。那时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焦急之中没有任何余地註意自己的悲伤。
他当然是悲伤的。怎么可能不?那夜他穿过半个校园奔向一个期待,换来的却是最大的打击和持续一整个星期的噩梦。那件事给德拉科留下了多少的震荡和恐惧,就给哈利留下了多少的绝望和失落。
走出梦境,他们要怎样在一起?脑海裏,哈利时刻记着德拉科月光下的坚定、太阳岛上夏日一般的温和。他记得他说的“选择”,记得他说的“一点点勇气”,就像记得自己狠了心也想德拉科过得平安,和以及那之前不顾一切要给他写信、要他们在一起的决心。
他因此明白德拉科的畏惧和偶尔浮现的犹豫,也因此比德拉科还要担心他们中的某一个,会因为不知所措或是无法逃避的艰难而离开。
此刻,哈利抱着书走过宽长的走廊,脑袋和心中都变得空旷。
他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所有,就如同他们还并不习惯在梦境之外、真正属于他们的这个世界,如此近距离地相处。他们要学的还太多,未知的也还太多。童话世界教会了他们倾听心愿,也改变了他们,可接下来的路该往哪裏走、该怎么走,他们仍需自己决定……
“——哈利!”
走神间,一个兴奋的声音从远而近——伴随着“啪塔啪嗒”脚步声,从后方窜到了哈利面前。科林·克裏维抬着他的标志性相机,溜到眼前蹦跶两下,瞪着他喊:“我听说你和斯莱特林的德拉科·马尔福搞上了!天啊!他是怎么掰弯你的?”
哈利差点把书抱掉。
——这传的是些什么?都是什么用词?
“科林,我得去还这些化学书——”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们是随意玩玩吗?还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们只是上床,因为我可讨厌那个人了,但我很喜欢你——”
“科林!”
哈利急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眼见斯内普正从走廊尽头幽灵一样荡过来。克林回过头,接着便像老鼠一样细细尖叫一声,一溜烟儿跑走了。
斯内普走到哈利面前,俯视着他。
“你在这裏做什么……波特?”男人板着脸问。
哈利祈祷刚才那些话这老蝙蝠一个词也没听见。
“来还课本,先生。”
上个月过后,他总算对这个人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尊敬,即使还是不太喜欢他。但他毕竟救了小天狼星,也救了德拉科。
“放回我办公室去,教室已经锁了。”头顶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哈利没再停留,径直往尽头那间办公室迈去。
这人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哈利这么想着,开门走进办公室,将怀裏的书摆在斯内普的办公桌上。这个屋子还是一点没变,暗得就像地窖一样。他正要转身离开,就被桌上的一抹浅色吸引了註意力。
那东西之所以能晃进眼角余光,是因为桌上的所有物件都太黑了。黑色的电脑,黑色的臺灯,黑色的闹钟还有一个大概是藏蓝色的马克杯。而那片米白色的卡纸竖起来立在臺灯下,仿佛乌云中的一道光,即使没有任何灯光照耀,也亮得耀眼。
哈利有些疑惑。这东西看上去太秀气,上面甚至还画了一朵花,和斯内普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于是,他忍不住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看清上面画的是一朵英国不太常见的牵牛花。画画的人画工很精,铅笔不过几笔便把花瓣和茎叶的形状描绘得如同生物解剖图一样清楚。
图画下面有几行手写的小字。哈利抬起卡片看清了它们,毫无预料便楞住了。
「dear
severus,
(亲爱的西弗勒斯)
this
is
the
kind
of
flowers
i've
been
talking
about.
they
used
to
grow
in
our
back
garden,
but
haven't
seen
any
for
while.
(这就是我说过那种花。它们从前总开在我家后院,但已经很久我都没有见过它们了)
if
you
truly
meant
to
find
them
for
me,
and
seed
in
doing
so,
please
do
feel
free
to
enjoy
the
pleasure
of
knotting
them
together
as
said.
you
may
then
know
why
miss
them
so
much.
(如果你真的要去帮我找,并且成功了的话,你尽管我说过的方法,将它们系在一起。那之后,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想念它们了)
best,
(祝好)
l.e.」
每行英文裏,但逢“g”这个字母,尾端都会有个倒着的小弯勾。哈利太熟悉这种写法,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写的。而这个字迹也太过熟悉,尤其在他看过用它写下的、给自己的整整四页书信——又将它反覆读了数遍之后。
他呆呆地捏着这张卡片很久,翻来翻去都没看到其他什么内容。卡片已经有些泛黄,甚至发脆,年代再怎么也有二三十年那么久远。从前来到这间办公室时,它明明不在这裏。
他看看末尾那个简写,又看看斯内普摆放它的位置,又想想邓布利多说的话——突然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
正午的太阳升到了最高的位置。上课铃远远响起,操场上原本喧闹着的低年级学生很快没了影。
哈利回来之时,德拉科刚给母亲发完两条信息。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收起手机抬起头,就见他的男孩皱着眉头走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德拉科看着他坐在自己旁边,偏过头问。
哈利先是摇了摇头,静默了足有半分钟,又踌躇道:“如果你意识到,你很不喜欢的人,和你妈妈从前的关系也许很近……你会怎么感觉?”
“什么?“德拉科一下没听明白。
然而哈利也不打算解释。他自顾自地又摇了摇头,刚想转移话题,就见德拉科并没註意听自己的话,而是低着头,眼神游离不定,逐渐涣散。
“怎么了?”心裏那股微弱的慌张悄悄升起。
德拉科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终是问道:“你确定……你真的想好了,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以为我们昨晚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现在。”
——当终于相拥的喜悦淡去些许,现实空白与刺骨再无袒护。提起过去和告诉身边人终归是必要的一步,但不可避免的就是随之而来的、两人此时都能触碰到的忐忑。
哈利抿了抿唇,望着德拉科的眼睛,猜测他最在意的究竟是哪一点。午后的风吹动他们的衬衫,礼堂旁的常青树上,树叶没有一片不是最绿的色泽。
片刻,哈利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德拉科意外地抬起头,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移到小花园的花圃边上,又见证着他弯腰摘下一朵橘黄色的金盏菊。
指尖抚过重迭着的柔软花瓣。
哈利回过头去,望着长椅上的德拉科浅浅一笑。
他步步走回男孩身边,重新坐正了,煞有其事地将花递到他面前,字句清晰地问:“德拉科,马尔福。请问,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德拉科望着那朵花,眨了眨眼。
这其实有点好笑。德拉科不由地想。
金盏菊很小,被斯普劳特夫人照顾得再好也只有野花的气质。而哈利两指捏着它,严肃得就好像那是一朵郑重其事的玫瑰。如果圣戈萨赫罗真要维系这个“first-date
flower”的传统,德拉科想,他们最好种些更好、更大的花。
“……我以为,应该是我来摘给你的。”
半晌,德拉科双唇微启。
哈利歪了一下头,没太理解。
“这不是一样的?”他不解地问,见德拉科摇了摇头,又说:“以及,你已经送过我一朵——不,整整一束玫瑰。这算是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