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又猜。
“舔罐。”
哈利也不服输。
这是一个无穷无尽也谈不上有任何技巧的游戏。很快,哈利感到有些单调。他再次说出一个正确答案,在德拉科看上去不太服气的时刻,环顾一圈四周,想到了个新主意。
“闭上眼睛。”
他照常道。
德拉科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
哈利不由感嘆,这人在他面前真是越来越放松了。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被眼皮盖住,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屏住呼吸,向前走
——
“咔嚓——”
哈利一下子绷紧。
该死,为什么地上要有树枝……
回过头,德拉科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皱起眉头。“我让你闭上眼睛。”
哈利嘆息。
德拉科坐直了身体,质问:“你去哪裏?”
“哪裏都不去。”
哈利说,“嗯……你要来找我。”
坐着的男孩盯着他,反应了几秒钟,神情松缓下来。他挑起眉毛,“换游戏了,不是吗?”
哈利笑了笑,“你猜到了……六十秒。”
茂密的绿叶裹着暑气沙沙作响,德拉科闭眼坐在树下,又回到了头靠树干的姿势。他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起来,将刚刚握着哈利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任风将掌心吹凉。
one……two……three……
他微微勾起着唇角,耳朵动了动。
nine……ten……eleven……twelve……
自然的噪音是安抚且繁覆的。太阳顺着天空的弧度往上攀爬,森林已经完全苏醒了,这种时候,耳旁的声音通常听起来十分嘈杂。鸟鸣、树叶摇摆和脚步声被呼呼作响的风搅成一团,混乱又和谐地在一片绿色中迸发。
如果有什么能让“分辨声音”变得简单一些的话,那必然是从小的音乐训练。
neen……twenty……twenty-one……
此时,除了阳光抚摸双眼时留下的亮影,德拉科的眼前一片黑色。然而,他却能轻易地在众多声响中辨出哈利的脚步声
——
或许也是因为,他本来就熟悉他走路的节奏。
知更与画眉的声调偏高,啄木鸟的鸣叫总是一颤一颤的,蓝乌鸦则属于低音部
——
他像在交响乐团中分辨短笛和法国号、又或者在民谣伴奏中分辨吉他和尤克裏裏一般,清清楚楚地听着这些声音,还有一声声远去、拐着弯的“嚓……嚓……”
forty-four……forty-five……forty-six……
左……左前方……再往左……
六十秒一到,德拉科睁开眼睛,望向十点钟方向的树丛间隙。
他不急不慢地起身,不急不慢地一步步往那个方向走,不急不慢地呼吸着,又不急不慢地径直经过许多棵树、改变了三次方向,最后在一棵毫不起眼的枞树边停下。
德拉科扬起下巴,掸走掉落在肩膀上的针叶,向前迈了两步。
“hullo.”
他云淡风轻地开口。
背靠树干的黑发男孩扭头看向他,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你……?”
哈利听起来有点失落。德拉科原先平视着前方,一副理所当然、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他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男孩恹巴巴的神色,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有天赋。”
“……你这么希望吧。”
德拉科听见他这么说,笑容愈发明显。哈利愿赌服输地摇摇头,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行,到你了。”
听到对方开始数数后,稳稳赢了一回的德拉科扬起头,不急不慢地,走开了。
他选了一棵较粗的树来躲藏
——
这裏正处在阴影中,周围都更暗一些。他尽可能地贴着树,背部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压上粗糙的树皮。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入耳朵中。德拉科听见哈利走近,紧张了一下,又在听见他完美走岔了路、远离自己的藏身地点时,几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嚓……嚓……”
哈利在四周转了好一阵,脚步声时远时近,到最后还加快了。德拉科躲在树后,想象着他糊裏糊涂——
或许还焦躁地到处团团乱转的样子,心中直发乐。如果不是怕被发现,他倒很愿意把头探出去,看看这个家伙现在的样子。
等哈利终于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树后的人,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超时了。”
面对气息有些不稳的对手手,德拉科义正言辞道。
“我们什么时候限时了?”
哈利表示不平。
“从现在开始,三分钟。”
德拉科语气裏夹杂着戏谑,“照你这样,我们能在这裏看星星。”
说完他才想到,这倒也不是个特别糟糕的主意……
哈利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嘆了一口气。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哈利就该意识到,他掉进了一个陷阱。几回下来,德拉科总是能在一分钟之内找到他,有时候还要更快一些,尤其风小的时候。而哈利除了一两次的幸运和德拉科的躲藏地点实在太明显的时候
——
比如在一棵巨大的、倒下的古树树干背后
——
几乎都被森林裏众多的树打败了。无可奈何又沮丧着,他向德拉科提出休战,后者却十分享受这种优越感。
于是,又一次的“超时”过后,德拉科浅笑着从树后走出来,对前面树下的人喊:“我又赢了。”
哈利转身,看见德拉科慵慵懒懒靠在树边,呆呆的。他定在那裏好一阵,好像在思考。德拉科正要再次张开嘴巴讲话,就见他快步走了过来,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好,我明白了——”
哈利一字一句地冲他说,“把你的耳朵堵上。”
“为什么?”
德拉科明知故问。
“因为你在作弊。”
哈利一眼识破了他。
“我没有作弊,”
德拉科把手摊开,语气十分诚恳:“这叫天赋。”
“我不会和你玩了,如果你还——”
“okay!
okay!
alright!
”
德拉科轻笑出声。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微微仰头、认认真真瞪他的样子,觉得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时候了,“如你所愿,公平先生。”
说完,他闭上眼睛,双手盖住耳朵。
哈利瞇起眼,仔细看了看德拉科手掌与脸侧贴合的地方,确定是捂严实了,方才半信半疑地迈出几步,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看
——
那金发男孩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样,还算乖巧。
不再刻意分辨脚步声后,等待的这一分钟像是变得漫长了些。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杂响,德拉科更能听清自己的呼吸
——
那声音被放大许多倍,在脑海中回荡,很安稳,又因为从胸膛升起的愉悦感时而加重、时而放轻,像清澈小溪上自由漂流的、颠簸的纸船。
twenty-six……twenty-seven……
从小到大,德拉科都没有真正玩过捉迷藏。“童年”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就连睡前故事都是mp3播放器裏听来的
——
他无法想象自己在记背某门外语的单词或者练钢琴时向卢修斯提出“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非要说有什么快乐回忆的话,只能是纳西莎偶尔在他书桌上留下的巧克力曲奇和牛奶。
马尔福家的别墅前面是公路、后面是森林,两侧一边是草地,另一边是格林格拉斯家的别墅
——
那家人的小女孩阿裏斯托亚从小就和他认识,却从来只是在家长的“聚餐”上见过,更别提和他在两家同样硕大的房屋裏互相追逐。
同样的还有玩具,任何的玩具,或者游戏机。幼儿时期提升智力的七巧板早被卢修斯在他八岁生日之前就扔掉,那之后,整栋房子裏唯一能玩的只有用废了的草稿纸……
fifty-seven……fifty-eight……fifty-nine……
德拉科睁开眼睛。
他放下盖住耳朵的双手,环视四周。
之前的几次“寻找”过后,他们已经离最开始在的那片林子有些距离。就现在站的地方来讲,周围的树木明显更加零落,许多地方的泥土没有了落叶的覆盖,柔软地暴露在空中
——
德拉科本能地去看哈利留下的足迹,又意识到,这大概也算“作弊”。
思来想去,他抬起头,把两只手插在裤兜裏,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寻找。
树叶沙沙作响,鸟鸣或清脆或沙哑地穿插其中,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松鼠在树枝蹦跳。不再对某一种声音付出更多的註意力后,这些声响便全部杂糅在一起,汇成一段没有旋律的音乐。
炎热的空气让他稍稍出了汗,德拉科四处张望着,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和哈利·波特在梦裏认认真真玩这游戏……这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一个多月前的万圣夜,他提溜着灯笼在漆黑走廊裏转悠着、转悠着,带着高尔和克拉布慢吞吞走进每个路过的教室,又慢吞吞出来,都只是为了应付时间。直到他在古典文学教室裏发现某个格兰芬多
——
他明明一眼就看见了窗帘底下的那双白球鞋,明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却没有走近。
其他人玩捉迷藏的时候,但凡捉到自己的朋友,总是在一起大笑、拥抱,气急败坏地打闹,或者焉巴巴地服输。
那他们呢?他们以什么方式在一起玩耍?
或许他可以揭开窗帘,大声嘲笑对方蹩脚的躲藏方式。但波特只会一句话不说,冷冷走开。这是毁掉一个夜晚最好的方式。
而现在,在梦裏,他们是“朋友”,他们是朋友有一阵子了。
德拉科行走在树与树之间,在阳光与阴影间认真找寻,认真落下每一步。他甚至想要听清楚落脚处每一根松针轻轻裂开的细微声响,想要弄清楚唱歌的小鸟停在哪一根树梢,想要把闻到的露水清香装入玻璃瓶。他想记住此时此刻的所有的东西
——
当他们只是两个无聊透了的孩子,在树林中玩三岁小不点都会玩的游戏。
他走了那么久,或许是在故意延长时间。因为最终,哈利躲藏的地点并一点也不远。
那是一棵和周围的树都隔有一定距离的年轻枞树,在一个非常小的土坡上。德拉科经过时,瞥见了一角白衬衫,静悄悄笑了。
地上的断枝和松针并不太多,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有意将每一步都落在柔软的泥土上,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
即使经过刚才,他总算知道,波特的听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普通。
德拉科慢慢地、十分小心地接近了那棵树,屏住呼吸——
“gosh!”
哈利惊叫了一声,猛地要跳开,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臂,顺势拉进了怀裏
——
如同刚刚学会奔跑的小孩一把箍住发条的玩具彼特兔,以防它在下一秒就溜出掌心。
德拉科笑了,笑得很开心,手臂圈着这只小兔子。他就这样抱着他,唯独不敢用力。
“看到么?”
他低声说,“我还是赢了。”
哈利觉得他要疯了。
不不不,他觉得他已经疯了。
他不明白
——
假装不明白德拉科为什么还不松手,这不是捉迷藏的正常游戏环节,就算他刚才是想退后来着
——
那完全是条件反射!没有人会在被吓到时不这么做!
然而,就在他被近在咫尺的笑声包围,又闻到德拉科身上微微的汗味时,他从头到脚地怔住,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他听见德拉科在他耳边说“我还是赢了”,气息短促又温热。
伸手推他
——
把他推开
——
他努力告诉自己,努力抬起手。不幸的是,那双手像是屏蔽了大脑的指令,或者干脆把指令曲解错认一番,僵硬了好一阵之后,反而搭上了对方的背。
德拉科的笑声愕然中止
——
他的身体一僵,像是受了惊,而他应对这种惊吓的方式,是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手臂。
这下,游戏彻底中断。
耳畔一片嘈杂。
从刚才到现在,哈利都不明白德拉科是怎么听出自己的去向的
——
现在更是什么都听不清。他任由德拉科抱着自己,猛然加快的心跳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样。而他绝对不会知道的是,就是这个连自己都没意料到的、踌躇又谨慎的回拥,已经让德拉科大脑空白。
正因如此,就在哈利终于拾起理智,准备拉开两人距离的时候,德拉科反而先一步松开了他。
黑发男孩楞楞地抬头,看见德拉科也楞楞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我们……”
他听见自己声音裏的慌张,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以防德拉科
——
或者浮想联翩的自己接下来再做出什么其他的举动,“我们……我们应该回去了。”
德拉科没有说话,还是呆呆的。
哈利觉得自己的脸
——
以至于浑身都在发烫。他低下头,躲闪着德拉科的目光,像坏掉了的机器人一样左右旋转两下后,迈开步伐,与后者擦肩而过。
他走得那么急,且不敢回头,所以他定然无从知晓,德拉科在原地到底站了多久。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跳跃着在浅金色的头发上。男孩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留有余温的怀抱裏,又充满了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