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哈利。和你说话很愉快。”
铅笔擦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裏被放大,水池裏的水已经留干凈了。蜜蜂扇着透明的翅膀又一次飞向了透明的落地窗,哈利将书包挎上右肩,左手拎起画夹,低着头离开了教室。
「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裏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吻了一下,然后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
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裏发抖。
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裏扔去。刀子沈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裏,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红色的帐幔裏,哈利放下泛黄的《安徒生童话》,用双手覆住了双眼。
还是这个故事,还是这个原本的故事。他任其发生了。即使迪莉亚愿意和她说话,他又能说出口什么?在故事裏的他,只能说那么多。几天的航行,从起锚时就有的焦虑,幼时在碗柜裏寄存的感情,最终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卢娜说得是对的。这是对她最好的结局,因为她深爱着那个王子,因为她别无选择……
但如果她从来就不曾爱上他呢?
“铃铃铃
——
”
哈利抬起头,将手移开。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接通电话。
“小天狼星。”
“哈利,你怎么样?”
“我……我很好。”
“你是就这么说,还是真的很好?”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吧,我就当你是真的很好。下周末你要回家吗?”
“下周末?”
哈利呆了一秒,紧接着懊恼地拍响自己的额头,“我都忘了!当然,我当然会想回家。你会来接我吗?”
“我不能确定……警局那边……嗯……”
他停顿了一下,“……事实上,你知道吗,是的,我会来接你,像往常一样。”
“那就下周五,老地方见?”
哈利提起精神说。下周就能回家度过周末,这大概是最近几天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下周见。”
小天狼星听起来也很愉悦。哈利能想象他如果就在面前,一定会机灵地眨眨眼。
挂掉电话,哈利感到心情好了一点,就一点点。看一眼闹钟,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宿舍的级长很快就会来收手机,他竟然发呆到了这个时候。
匆匆洗漱、上交手机后,哈利拉起帷幔,盖上了被子。妈妈送的《安徒生童话》还在床头。哈利看着它,把半个脸埋进被子裏。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夜晚一直一直不要到来……
「……
现在太阳从海裏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
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俗人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
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走出船舱的时候,甲板上的人们已经在搜寻。
黑发男孩一言不发地来到船舷边,身后跟着和他几乎是一起睁开眼睛的德拉科
——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所有人都被急迫的呼喊声同时唤醒。
“有谁见到她了吗?”
“迪莉亚,迪莉亚在哪裏?”
“把船停下!把船停下!”
“王子和公主呢?”
“他们也在找……”
哈利没有去听他们的任何一句话。他扶着白色的栏桿,低头朝海面看去。船已经被命令停了下来,海浪却依旧不变地冲击着这巨型的人造物体。翻腾的泡沫跃起又落下,远处海平线与天接壤的地方升起玫瑰色的晨霞,海风似乎变得更加潮湿了
——这或许是降雨的前兆,又或许,是小美人鱼的眼泪和身体一起融化在了空气裏。
三百年。
哈利在心裏默念着。三百年后,她便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灵魂”。在天国裏,那就是永恒不灭的。
王子和公主来到了甲板上,船长和大副也来了。卖花的小女孩伸着头想要往海裏望去,哈利抓住她的胳膊,直到她的母亲匆匆赶来。
“迪莉亚,迪莉亚在海裏!小海燕告诉我了!”
“别乱说话,女儿。她一定还在船上……”
“夫人,请把她带回去,这裏不安全。我们会找到她,我们会的。”
王子的脸色无比苍白,却极力稳住声音安慰一脸担忧的妇人。后者听罢,连忙点头,抱着孩子远离了船舷。
哈利看着王子露出从未有过的焦急表情,转身逆着急匆匆赶来的人群,往回走。
白帆飞卷,海浪翻滚。隐隐约约,天边像是传来唱诗班吟唱似的空灵声音,从彩云的缝隙中流出,在波浪的磷光纹路上汇聚,沈入海底……
哈利走进船舱。那裏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中的小尘粒在靠近圆形舷窗的地方缓缓飘浮,成为这裏最鲜活的东西。他在昏暗中找到自己的床铺,坐下来,双手搭在白色的被单上。
耳边的声响不多。海浪,摩擦的木架。
他脱去鞋子,躺回到床上,像是想要睡去、再醒来,进入到一个更“童话”的世界。或者,更简单的,只是想要装病。
他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
——
休息,并不是睡觉,他没法在梦裏的白天睡觉。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客舱裏就多了一个人影。
“又晕船了?”
德拉科的声音不知怎么比往常轻一些。哈利背对他朝门躺着,只能在木墻上看见一道纤瘦的影子。
“嗯。”
就这么认为吧。
舱外的人声明显减弱了下来。哈利想起书裏的句子,「他们悲伤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裏去了似的……」
“他们说迪莉亚沈到海裏去了。”
“我知道。”
哈利原以为,德拉科会不懂察言观色地把他吵醒,对乱糟糟的清晨抱怨几句,或者像现实当中的马尔福一样,借题发挥地嘲讽那么多人因为一个女孩的失踪而急得团团转的蠢样。再怎么样,也该不顾哈利想不想听,自顾自地对这件事评说上两句,如同他过去几个月裏偶尔会做的那样……
但是德拉科没有。
德拉科只是默不作声地挪动几步,避开舷窗处射进来的阳光,让自己的影子从墻上消失。一会儿之后,哈利听见木板和弹簧被挤压的声响
——
德拉科坐到了他的床上去。
四周再次陷入沈寂,像是十一月十一日的哀悼,像是所有人都屏息侧耳,去听海底微弱的气息。哈利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不少。他将右手放在胸口,并不清楚那裏发生细微改变的原因。
或许,迪莉亚已经化作空中透明的生物,有温暖的阳光抚摸她伤痕累累的双脚与真心,有天空的女儿在三百年的尽头张开怀抱……
或许,王子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孤儿”的心意。他并不会后悔他的承诺,但某日那个“完整的灵魂”的存在,终究会被确知、允许……
也或许,哈利实在是受够了数日等待和企图改变的煎熬,接受《海的女儿》该有的结局,而决定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又或许,他只是庆幸,两米之外的那个人在此时此刻,同他有着一样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