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
轮船就要靠岸了。
十多天的海上航行临近终点,对新鲜事物的期待慢慢从心底浮起,悄无声息地盖过了过去一星期的低落。睡觉前,哈利刚刚在家吃完罗恩送来的康沃尔派,小天狼星为此还在电话裏好好夸了一番韦斯莱夫人的厨艺。虽说肚子还很饱,男孩还是早早爬上了床
——
他从来不用担心自己会长胖,即使理论上他现在每天要吃六顿饭。
“再吃几天鱼,还不如要我直接一头跳进海裏。”
德拉科看着瓷盘裏的烤鲷鱼,仿佛在对付什么已经馊了好几天的食物。
如果是在几天前开这个玩笑,哈利应当会觉得反感。但这会儿他只是耸了耸肩,切下又一块鱼肉放进嘴裏。
这个晚上天气很糟糕,风吹得很猛烈,雨水时大时小。因此,本该在甲板上进行的“收帆”晚宴就转到了室内来。除了王公贵族在与甲板平层、有玻璃窗的三层用餐以外,船上其他的客人都来到了二层。为了补足没有窗户这个缺陷,这个餐厅的每一面墻上都挂着两到三幅油画,十几盏巨大的金属吊灯将室内照得明亮如白昼。轮船的主顾想让每位客人都尽可能地愉悦和舒服,特别是在迪莉亚失踪之后。
连续几天的闷热让哈利知道,梦裏的夏天确确实实到来了。六月总是与蓝色的海岸线相配,但他听过那位学者的形容,圣沙镇显然不是什么适合度假的黄金海滩。“深黄色的荒沙,臟兮兮的水草,还有鱼网和吹不停的风。渔民总是更喜欢待在海上,”
学者这么描述着,“出海让他们感到至少能控制些什么。”
好在,他们也不是去度假的。心情平覆之后,哈利时不时又思考起了接下来的行动。每当这时,他总会将地图拿在手裏。
他们会抵达圣沙镇,“商船开进港口”
——
好吧,这并不是商船,不过应该也是一样的。他们会找一个地方住下,然后去打听有没有人知道关于金苹果的事情。“如果有网络就好了,可以简单地发个贴子。”
哈利想到。
餐厅裏有人弹奏着大键琴,等待甜品的时间裏,德拉科手杵着下巴,朝那架木质的旧乐器望。哈利为了避免看他,左顾右盼,视线最后落在了靠墻的临座
——
那位卖花的妇人与孩子身上。他们已经与这家人见过许多面,这位母亲是善良又友好的。
“但是妈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眨着辫子的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妈妈。
“我们不该去打扰他们的,livy,我们应该呆在这。”
妇人无奈地摸着女儿的头。
女孩皱着小眉头,用力地摇摇脑袋,尖声道:“王子说欢迎所有人!妈妈,拜托了——”
“噢,拜托!”
坐在女孩对面的小男孩翻了个白眼,“别这么烦人。”
“别这么和妹妹说话。”
妇人严厉地看了一眼哥哥,后者便嘟着嘴不说话了。再然后,她回过头来,望着女儿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脸。“好吧,”
她嘆了一口气,“我和你一起去。儿子,赶快吃完走吧。”
“我不去!那太女孩子气了!”
小男孩双臂交叉,板着脸。
面对两个孩子,妇人似乎十分无奈。她又劝说了一阵,男孩的脸因为生气越变越红,女孩大大的眼睛则像要流出泪水。
最后,她疲倦地望向坐在一旁的哈利。
“你的名字是哈利,对吗?能不能请你们帮我看一下我的儿子?他就坐在这。我带女儿上去玩烟花棒,她从来没玩过。”
妇人说话的时候,女孩激动地小小尖叫了一声。
哈利看了一眼座位上气鼓鼓的小男孩,点点头,“我们会在这裏的。”
妇人连忙道谢。她叮嘱了男孩不要乱跑,随后牵着女儿的手,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她以为我们是什么?某种类型的保姆?”
德拉科明显很不高兴。
“别这么说。”
哈利很快地看向眼小男孩,见他正闷声不吭地吃着盘裏的鱼,才放心一些。侍者微笑着来到桌子面前,端上一盘丹麦苹果馅饼。哈利戳着那层被烤得金黄的酥皮,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决定只吃一块。
今晚的船舱晃动得比往常要多。哈利从前听说,靠岸的时候风浪会越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吊灯在头顶轻轻地晃动着,哈利慢吞吞地吃完一块苹果馅饼,才註意到桌上的柠檬水已经空杯了。再看一眼,小男孩也正专心吃着甜点。
”德拉科。”
他稍稍斟酌了一下,“我去一下楼上洗手间,很快回来,留心他。”
“现在你把我当保姆了。”
德拉科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看他。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拒绝。
哈利讪讪地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德拉科故意把头别朝旁边。
走上楼梯的时候,船舱晃动的幅度让哈利不得不扶着扶手向上。他没坐过几次船,只是听赫敏说过,现在豪华游艇坐上去平稳得就像在陆地。差了两百年就是差了两百年。哈利心想,这艘应该是十九世纪初最“豪华”的船了。
从三楼的公共洗手间匆匆出来,哈利快步走着,经过摆满宴席的大厅。优美的提琴声和孩子的欢笑从隔墻传了过来,温暖的灯光从门裏流出,浇在走廊的墻壁上。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金叶贴满了船头和船尾,船身上写着上帝的教诲。这是船头画幅裏的情景:王子在拥抱着他的恋人……”
起先,哈利以为又是船长在唱歌。走进门才发现,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看着装应该是某一位贵族。铺着蕾丝花布的餐桌靠着四面镶嵌玻璃窗的墻摆整齐,空出中间的舞池。大提琴手正闭着眼睛陶醉在旋律裏,而王子正搂着公主,依偎着慢慢旋转。
音乐在一个泛音上结束。随着王子与公主拥吻,人群鼓起了掌,仿佛又回到婚礼的那日。欢呼得最开心的,还要数大厅裏的孩子们
——
他们手裏握着彩色的烟花棒,闪亮跳跃的星火快乐地溅出来,仿佛一粒粒微小的、炽热的流星。
哈利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一时间,他呆呆地现在门边,望着小孩子们举着手裏的“星星”,在玻璃窗前奔跑,画出一道道金闪闪的弧线……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炸开“轰”的一声巨响。
哈利感到自己失去了平衡。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就惊呼着重重摔倒在地。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四周传来惊恐的尖叫
——
“搁浅了!”
分秒间降临的嘈杂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
一分钟之前,轮船二层的餐厅裏,德拉科一口口抿着玻璃杯裏的柠檬汁,眼睛不时瞥着邻座的小男孩。
波特干嘛要把看孩子这活交给他?
横看竖看坐看右看,他都不像是当保姆的人。
就三分钟。他告诉自己,就三分钟……最多五分钟,最多了。波特不可能上个洗手间五分钟都上不完。
他瞅一眼小男孩,小男孩也瞅一眼他。短短吃个馅饼的功夫裏,他竟觉得和这卖花的倔强小屁孩用眼神擦出了敌意。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what
the
——
?!”
德拉科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下一秒就差点整个人头重脚轻砸在一地的白瓷盘碎片上
——
事实上,若不是他即时撑住了手边的桌子,他的脸应该已经血肉模糊。
很快,他就意识到,整个船身都在剧烈晃动。
餐厅裏瞬时变得混乱。许多人从刚刚摔倒的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喊着什么人的名字。反应快的一些已经摇摇晃晃扶着墻和桌椅,冲向楼梯。德拉科瞪着眼睛,被吓得不轻。
他迅速环顾四周,伸手抓住一个正在桌子与桌子间奔跑的男人,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
放开我!”
男人叫着,挣脱了。又是一次剧烈的摇晃。德拉科用力撑着桌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船要沈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这一声,像是点燃导火索的一个火苗。有那么一刻,手忙脚乱的男人女人停住了
——
火苗从线的一段爬到另一端,在终端的时候“砰”地炸开
——
更多的尖叫声像是要掀翻屋顶,人们彻底反应过来,疯狂地挤向了出口。
德拉科怕得全身哆嗦。他推开桌子,急忙拔腿就朝人群涌动的方向挤去。
逃命的时候,人对彼此是毫不留情的。德拉科用手肘粗暴地推开几个人,又努力侧着身体往前蹿。终于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屋顶的大吊灯摇摇欲坠,他回过头去,透过人头和挥舞手臂之间的缝隙,看向刚才来的方向——
墻边的桌子下,那个小男孩正抱着头缩成一团。
该死!
德拉科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就这么两秒的时间,一个肥壮的男人用肩膀狠狠地撞向了德拉科,他随即跌倒在一旁。
“you
blockhead!”
德拉科冲着那人破口大骂,揉着大概摔肿了的尾椎骨重新站起来。他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意识到再往前挤已经十分困难。而餐厅的另一端,小男孩的尖叫像无数细针一样刺着他的后背。
该死的……德拉科心裏咒骂了这个噩梦三千遍。“该死的波特,你欠我这个!”
他跨过地上已经砸碎的碗和报废了的吊灯,回到墻边去。
卖花的小男孩缩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抽泣。他一边哭喊着“妈妈”,一边闭紧了眼睛。
“快出来!快!”
小男孩睁开眼睛,看见刚才邻座的金发哥哥正跪在桌前的地板上。他眨眨眼睛,没有动。然而船身又是一次倾斜,四周又砸碎几个盘子,他吓得又一次尖叫。
“拜托!”
德拉科咬着牙,被迫向男孩伸出自己的手,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吊灯,“把你的手给我!出来!我们得出去!”
“不要!”
小男孩叫着。
“现在!”
德拉科怒了,“你出来还是不出来?!”
他效仿父亲骂自己的口气吼道。
不吼不知道,一吼,小男孩还真的楞住了。他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德拉科。趁这个机会,德拉科探出身体,一把卡住小男孩的胳肢窝,将他从桌子底下抱出。
德拉科喘着气,让小男孩站在地上,顺势将他朝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把
——
突然,头顶吊灯的锁链“啪嗒”一声断开。德拉科一惊,条件反射地往前爬。只听小男孩惊呼一声,下一秒,一阵撕心肺裂的疼痛从右腿肆虐着传来。德拉科眼前一黑,扑在了地上。
船身巨大的零件互相摩擦着,咯吱作响,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像是猛兽的低吼。德拉科额头上很快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手脚冰凉,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男孩尖叫过后,重新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吓得没了神。
德拉科疼得近乎昏厥。他撑开眼皮,正要尝试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视线内的小脚尖转了个方向
——
男孩转过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了。
“等、等等!”
德拉科一急,不住地挪动了身体。顿时,剧痛从下往上迅速袭击,让他呼吸困难。
“啪——!”
餐厅裏最后的一盏吊灯坠落、碎裂。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德拉科害怕地回过头去
——
吊灯巨大沈重的金属骨架正死死压在自己右腿上,那裏已经一片模糊的血色。他绝望着,在没有光的环境裏努力看清舱室。黑色的影子、熄灭烛芯的残喘星火......
还有掉在地上一根木棍。
德拉科撑起上半身,咬牙忍着痛,努力伸手去抓自己的魔杖。
但是太远了,怎么样都太远了。
海浪的声音在完全的寂静与黑暗中变得异常令人畏惧,如同一种未知审判。德拉科枕着手臂倒在地上,大脑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变得空白。他似乎听见水的声音